「哎!」
孟元生忙不迭地應了一聲,似乎撐著地面手忙腳亂地爬了起來,腳步跌跌撞撞地往前踉蹌著,嘴裡還不忘討好似的繼續絮叨著:好好好!您們跟我來!其實我剛才本來就是想再去探探路,看看能不能先把金子弄出來點……。
一陣腳步聲跟著響起,孟元生的聲音越來越小,漸漸飄向了後院的方向。
我一直等到耳邊連半分動靜都聽不到了,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飛快地掃了一眼。
確認他們都已經離開,我趕緊拉開中間的車門,貓著腰鑽了進去,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遠哥!我壓著嗓子,急促地衝著車尾箱的方向低聲喊道:孟家的人追過來了!怎麼辦?!
車尾箱的麻袋堆里窸窣一陣響動,慢慢冒出來兩顆腦袋。
王思遠眉頭緊蹙,面色凝重,眼神沉沉地盯著我。他身旁的孟成安臉色則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著,眼裡滿是壓不住的驚惶。
王思遠側過臉,目光落在孟成安臉上,壓低聲音說道:孟成安,聽清楚了沒有?!這些傢伙,全都是衝著你來的。
孟成安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眼神躲躲閃閃地飄著,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一個音節來。
認不認識那個什麼平哥?!王思遠眉頭皺得更緊了,追問道:他是幾房的人?!
他叫孟平生。孟成安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恨意,嘶聲說道:他是大房的人。
大房?!我聽得一愣,一時沒轉過彎來。
不錯。孟成安緩緩把臉轉向我,渾濁的眼珠里蒙著一層悲切,慢慢說道:大房,自然就是家主跟前的人。
孟起?!
我和王思遠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照這麼看,活埋孟成安這檔子事是孟起授意的,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孟成安,你想好怎麼應對了沒有?!王思遠的身子動了動,沉聲問道:現在他們已經找上門來了,你是打算現在就趕緊跑,還是繼續等,等著跟我們一道回去?!我可跟你說清楚了,他們來了這麼多人,我們可對付不了。
「唉——。」
孟成安微微低下頭,目光呆滯地盯著身前的麻袋,半晌才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像是咬了咬牙,鼓起勇氣說道:總歸都是個死,不如死個明明白白。還煩請二位,把老朽送回去。老朽就算是死,也要當著家主的面死。
「我靠。」
看著孟成安那副咬牙切齒的模樣,我心頭猛地一跳,隱隱感覺到:這老東西哪裡是回去送死,他這是揣著魚死網破的心思,打算回去鬧的啊!
「只是——。」
孟成安的話頭忽然一轉,眼神怪異地往自己身前那兩隻鼓囊囊的麻布口袋瞟了兩眼,慢騰騰地開口說道:都這個節骨眼了,您二位難道還不打算馬上走?!
這要是被他們翻著了——。他抬眼望向王思遠,喉結輕輕滾了一下,聲音低沉地說道:恐怕比發現老朽還活著,要麻煩十倍都不止。那些人的手,黑著呢。
看他那副心照不宣的眼神,分明已經猜到了這兩隻麻袋裡裝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王思遠斜眼瞥了我一下,隨即轉過臉看向孟成安,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狠厲,說道:「財神爺」還有點事要辦,暫時走不了。你要是嫌命長想自己走,現在就可以下車自尋活路。不然的話,就給我老老實實在車裡待著。
孟成安脖子微微縮了縮,立馬閉緊了嘴巴,再也不敢多半句嘴。
他的心裡透亮,真的要落在孟平生手裡,死得只會更快。躲在這車上,至少暫時還能保命。
王思遠扭頭透過後擋風玻璃,朝後院的方向掃了一眼,隨即朝我遞了個眼色。
他身子一動,靈活地從尾箱後翻了出來,輕輕拉開車門溜下了車。
我連忙跟上,貓著腰鑽了出去。
鎖好車,王思遠又朝著祖家老宅後院的方向望了望,腳步放得極輕,慢慢往前挪了兩步,等離車身有了段距離,才轉過臉來看向我。
晨光落在他的臉上,眉眼間透著一絲擔憂。
他壓著嗓子,悄聲說道:「財神爺」,不管他們能不能打開那道暗室的門,趁著這會兒兩邊都顧不上我們,趕緊撤才是上策。
我也想趕緊拔腿走啊。我盯著後院的方向沒有作聲,心裡暗自嘆道:可是祖天佑還沒有回來,我也不知道,「祖師爺」究竟又做了什麼樣的安排。這時候要拍屁股走人,我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內心。
我遲疑了一下,開口說道:遠哥,要不你帶著東西先走,去M縣找個地方落腳等我。我這邊事情一了,立刻就趕過去跟你匯合。
您說的這是什麼話!王思遠眉頭猛地一蹙,有些不滿地說道:我怎麼可能把您一個人扔在這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旁滿是塵土的麵包車,又落回我身上,聲音沉了沉:不過——,這老東西不是個省油的燈!
從現在起,這車半刻也離不得人。我待會兒就守在車裡,一有什麼動靜,我們立馬衝出盤龍場!
暫時也只能這樣了。我輕輕點了點頭,扭過頭,目光有些焦灼地投向遠處那座還飄著殘煙的山頭,心裡不住地催促道:陳麼硯啊,陳麼硯,你們倒是快點回來啊!再拖下去,這盤龍場還不知道要鬧出多少么蛾子。
王思遠順著我的目光掃了一眼山頭,沒再多說,他深吸了一口清晨涼冽的空氣,轉身返回駕駛室,輕輕拉上車門。
我隔著玻璃,看見他放倒座椅靠背,重新躺了下去,看著他緊繃著的臉,不像是在養神,倒像是在屏息聽著周遭的動靜。
天終於大亮了。
晨霧散得乾乾淨淨,天光白花花地鋪在路面上,街道上燃燒過的火把碎屑滿地都是。沿街的舊鼓仍靜靜立在架子上,顏色早已褪盡,此刻看來,分外淒戚。
不知道怎麼回事,已經過去了大半個小時,後院的方向始終安安靜靜,連半點聲響都沒有飄過來。
他們找著鑰匙了嗎?!
對於這個問題,我的心裡像貓抓似的癢,實在是想繞去巷口瞅一眼,可這個念頭不斷冒出來,又不斷地被壓了下去。
畢竟這車上的東西,可比祠堂暗室里剩下的那些東西金貴多了,真要是出了岔子,我和王思遠的心血就全打了水漂。
我搖了搖頭,強行按捺住好奇心,也轉身鑽回車上,靠在副駕駛座上閉上了眼睛。
時間就這麼磨磨蹭蹭地淌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
「咕嚕嚕——。」
我空了大半夜的肚子終於有些扛不住了,低聲咕噥了一聲,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
不止是我,像是被這聲響動給勾起來了似的,駕駛座那邊,連著車尾箱裡的孟成安,先後也咕咕地應和了一聲。
三聲長短不一的響動湊在一塊兒,說不出的滑稽,又說不出的窘迫。
「咳。」
孟成安悄悄從麻袋堆里探出半個腦袋,枯瘦的臉上帶著點訕訕,壓著嗓子小聲問道:二位,還有……還有吃的嗎?!
吃的?!我扭頭看了一眼王思遠。
王思遠眼睛都沒睜,徑直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這,這實在是餓的有些受不了了。孟成安有些無奈地說道。
別說是他,我也是同樣的感覺。我直起身,前後左右打量了一下,發現沒有人。
遠哥。我對著王思遠輕聲說道:我去瞅瞅廚房裡有沒有什麼吃的。
王思遠沒有阻止,輕聲說道:小心點。
「嗯。」
我應了一聲,輕輕拉開車門跳了下去,順著牆角,一溜煙竄上了政府大門口的台階上。
大門沒有關,正當我要邁步踏進大院裡的時候,街道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汽車轟鳴聲,由遠及近,軋著晨光直直壓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