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從火種中湧出,金色與黑色交織,將白元整個人籠罩其中。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床上拽起,拉入那片熟悉的虛無空間。
火種懸浮在虛空中。
那道「3」的虛影在他眼前緩緩旋轉,而在「3」的背後。
一個數字正在從模糊變得清晰。
1-3-4。
白元盯著那三個正在凝固的數字,心跳漏了一拍。
第一百三十四次?
那些輪迴,像一本被翻到卷邊的書,每一頁都寫滿了小白的掙扎和痛苦。
這些數字忽然湧上來,是要讓他看什麼?
是要讓他知道,小白已經輪迴了多少次?
虛無空間開始扭曲。
光點從四面八方湧來,在他眼前凝聚成一幅幅畫面。
不是靜止的,是流動的。
像有人在用最快的速度翻閱一本厚厚的相簿。
每一頁都只停留一瞬,但那一瞬足以讓白元看清上面的內容。
他看到小白站在議事廳里,面對那些熟悉的面孔。
那刻夏,賽飛兒。
小白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很重要很重要的話。
可那些面孔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憤怒,從憤怒變成冷漠。
第134次輪迴再一次浮現時。
白元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了。
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而是眾多輪迴中的一次。
那些數字的背後,是小白一次又一次地和同伴並肩戰鬥。
又一次又一次地看著同伴為了火種死去。
一次又一次地舉起劍收割曾經最信任之人的性命。
窗欞上的光暈還在擴散,記憶的洪流已經鋪天蓋地地湧來。
那一次的輪迴,小白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告訴黃金裔們真相。
既然這些人願意為理想而死,既然他們揹負著火種承受著神血侵蝕的痛苦。
既然他們選擇追隨逐火之旅而從不問終點。
他有什麼權力一直瞞著他們?
於是,在奧赫瑪的議事廳里,他站在那裡,面對那刻夏、賽飛兒將所有的事情和盤托出。
我們所在的不是真實的世界。
所謂再創世、所謂逐火之旅、所謂泰坦的傳承。
全是程式設計好的劇本。
我經歷的每一世,你們都會死。
我殺了泰坦、收集火種、將世界重置。
然後看著你們在我的劍下化為資料流。
這一次,我想改變。
他的話在議事廳里落下了。
片刻的死寂之後,是火山般的爆發。
賽飛兒當場拔出了貓瞳里全是憤怒和質問。
你是從未來穿越到過去的?
聲音尖銳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小白心上。
「這件事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們?」
夥伴站在人群後面,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此刻卻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不,在看一個怪物。
沒有說話,但大家的沉默比任何指責都更讓小白窒息。
那刻夏推了推眼鏡,沉默了很久才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很澀,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看在你我也曾為師生的份上,回頭吧。」
回頭吧。
回頭吧。
回頭吧。
小白聽著這三個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想起在那無數次的輪迴中。
一次次絕望,一次次重來。
「火種……不能滅。」
現在,他也是這樣看自己的。
是惡魔,是背叛者。
是那個為了所謂的救世主理想,連同伴都可以欺騙的瘋子。
賽飛兒髮絲從兜帽邊緣垂下來,遮住了她半張臉。
她嘴角勾著那抹白厄熟悉的、帶著幾分譏諷的笑,卻沒有了往日的溫度。
「原來那渾身著火的惡魔,滿腦子幻想的都是要成為救世主呢?」
她叫他惡魔。
那個在無數輪迴中跟在他身後的女孩,叫他惡魔。
小白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
曾經在生死關頭把後背交給彼此的人,此刻一個比一個冷漠。
他們不知道真相,他也不能怪他們。
可他以為至少有人會試著理解,試著問一句「為什麼」。
但是沒有。
一句都沒有。
「我沒辦法。」
小白伸出手,那柄燃燒著金色火焰的長劍從虛空中凝聚。
劍刃上流淌著他自己的血,金色的、熾烈的、帶著火種氣息的血。
那是他的血,也是他所在輪迴中所有人的宿命。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白抬起頭,目光從那些面孔上一個個掃過去。
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弧度很淺、很短、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確實在笑。
然後長劍向前一指,金色的劍光從他的劍刃上炸開。
將那些還在錯愕中的同伴籠罩在一片金色的牢籠中。
他們被隔絕在一片獨立的空間裡,有光罩,但誰也出不來。
「對不住了。」
小白的聲音不大,語氣里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讓人心酸的平靜。
「你們的火種,我先收下了。」
「等一切結束,若是還有機會……」
他沒有說下去,金色的火焰在他身後燃起。
將那些還在呼喊「白厄」「白厄」「白厄」的聲音隔絕在之外。
滴血穿過劍身,再次兌現了他們的命運。
這一次,他依然是他們口中的惡魔。
畫面碎裂,無數光點從四面八方退去,虛無空間重新歸於黑暗。
白元猛地睜開眼睛,掌心的火種還在燃燒,依然安靜而溫熱。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冷汗。
火種在掌心猛地一亮。那道半透明的「3」徹底凝固了。
邊緣不再模糊,顏色從虛淡變得深濃,像烙鐵在靈魂上摁下了最後的印記。
白元低頭看著那個數字,心跳漏了一拍、
完全體的「三」,不再是進行時,是完成時。
腦海中那些畫面還在迴圈,停不下來。
小白面對那些曾經最信任的人,一個一個地質疑、指責、厭惡。
他說出真相,換來的是更深的裂痕。
他不說,那些人在他劍下化為光點時連為什麼死都不知道。
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每一世都這樣,反反覆覆。
為什麼要指責小白的人性消失呢?
那些人在指責他冷血、無情、為了所謂救世主理想欺騙所有人。
可他們有沒有想過,小白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看著同伴一次次死在面前,看著火種一次次燒盡他們的生命、
看著他們在痛苦和絕望中掙扎、
他卻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做,只能握緊劍,繼續往前走。
他還能剩下什麼?
痛楚又一次湧上來,不是小白的,是他自己的。
那些畫面不是在看電影,是在一遍遍地經歷。
每一次指責都像刀子,每一道冷漠的目光都像冰錐。
白元閉上眼睛能聽到那刻夏的聲音、
「回頭吧」,。
他曾經最敬重的老師,用那種求他回頭。
可他不能回頭。
賽飛兒說他「渾身著火的惡魔」。
那雙眼睛裡再沒了往日的親暱,只有厭惡和疏離。
白元想替小白問一句。
「我做了這麼多,不是為了救你們嗎?」
可他問不出口。
因為那無數次的輪迴已經告訴他答案。
說了也沒用,理解了也沒用。
他們還是會死,還是會化作光點。
還是會在新輪迴中再一次變成陌路人。
「難,太難了。」
白元的聲音沙啞,像含了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