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是接踵炸開的靈能,一重接一重,像天地在反覆碎裂又癒合。
上方虛空之中,原本只有兩位仙尊,當他們察覺到這些人的意圖時,眉頭一蹙,一圈靈能散逸開去。
瞬息之間,又有數道同樣強悍、甚至更為恐怖的氣息降臨。
擋在時川面前的那些人,在看清那多出的十道身影之後,眼底的光徹底黯了下去。
因為他們看到了仙帝級別的存在……
他們的法寶或許能擋仙尊,可仙帝與仙尊之間那道鴻溝,又豈是數十萬年修為差距能概括的?
那是道與道的碾壓,法則與法則的傾覆,領域對領域的吞噬。
那等人物若出手,星辰破滅,也不過彈指之間。
時川自然也看見了。
他眉頭皺得更緊,餘光瞥向已快追上林忱的大白,掌心翻出一物,隨手拋出。
那物迎風而長,於一片紅光中化作一方巨碑,萬千道紋如瀑垂落。
「這是……萬墟鎮道碑!」有人認出了這件傳說中的至寶,
「傳聞以混沌殘壤凝鍊,可卸散道則傷害,神魂肉身一併庇護,縱是仙帝全力一擊,也無法擊破。」
時川神色恢復一貫的張揚,仰頭望向那十餘道身影,挑眉一笑:「人都到齊了?」
他輕哼一聲,「就算你們背後的人今天全來了,也休想擋我小侄子打開那道門。」
「是嗎?」一道聲音從更高處落下,輕描淡寫,卻讓整片虛空都為之一凝,
「一個小崽子,拿著一件極品仙器,便以為能抗神者一擊?」
那人的出現,僅僅是他身上的氣息,便足以將人壓入絕境。
一縷道蘊漫過,眾人只覺心神被一雙無形大手死死攥住,周身仙元、神通、法則,皆被碾碎殆盡,只剩無邊恐懼在蔓延。
還有他的話。
他說了什麼?
眾人只見那暗色斗篷垂落,無人能抬頭看其一眼,遑論辨其面目?
可他們都清清楚楚聽見了那句話,他說「神者一擊」。
神者。
難道……是上神親至?
眾人不自覺垂眸,望向下方那道停駐許久的單薄身影。
他動了。
明明他才是修為最低的那一個,卻全然不受半點道則影響。
那隻貓兒正掛在他面前,著急地說著什麼。
靈域裡到底藏了多大的秘密,才讓這些他們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人,一個接一個地現身。
「小忱忱!」
大白倒掛在林忱面前,忍著用爪子踹他兩腳的衝動,揪了一下他的頭髮
而蹲坐在肩頭的大黑,則是扯著他的衣領:「嗷嗷!」
其實,在大白的聲音於識海中炸響的那一刻,林忱便已清醒。
他停留,並非陷入迷惘,而是在回應那一份越來越清晰的篤定。
那道蒼老慈祥的聲音,不是樹爺爺,卻勝似樹爺爺,帶著同樣純粹的關切。
祂是在認真問自己。
要不要走出那一步。
祂還說,選定這條路之後,會很苦,很孤獨,若一個人承負太久,連心性也會被磨折。
寥寥數語,一瞬擊穿歲月,讓林忱仿佛窺見了當年衍的影子。
當年衍踏入此地時,那棵樹,也跟衍說過類似的話。
林忱設身處地地想,想他和衍的不同。
他們的道看似相近,可落於實處,他們的經歷卻有著天壤之別。
衍很苦。自始至終都在一個人承負。
而他呢?上一世固然也苦,這一世雖一次次歷生死劫、一次次從生死之間悟道。
但他知道,他與衍不一樣。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他身邊的每一個人,跨紀元而生的絕世天驕,皆與他因果相連、道途相伴。
只要給足他們成長的時間,三界這片無量天,終將有他們的一席之地。
更何況,他身後還站著一位至尊——
一位抬手間可令歲月傾覆、山河倒轉的至尊。
他只是需要比同伴先邁出這一步。
因為他的道花,是大道青蓮。
而大道青蓮的盡頭是混沌青蓮,是比肩三界天道、可自創規則、重塑秩序的至高道果。
這一步邁出去之後,宋熠、炎日、宋錦書……
他們每一個人,都會跟上來,陪著他一起,走出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三界的神位,也該有他們的一席之地。
秩序確實要改,但只能由他來改。
而不是像那些人一樣,以億萬生靈為籌碼、以萬古歲月為賭注,肆意篡改天道、屠戮眾生。
林忱把擋視野的大白揪下來,語氣平靜溫和:「我沒事。」
說罷,他垂眸看向自己胸前。
一抹溫潤澄澈的金光,正緩緩浮現、徐徐流轉。
這是那縷殘念留給他的最後一點東西。
指尖觸上的那一刻,溫潤的觸感順著指腹漫開,他忽然便明白了。
明白為什麼在剛踏入靈域時,他就覺得自己和這裡有著很深很深的因果。
原來並非源於和小綠綁定,也並非日後將要蕩平死氣的宿命。
而是因為這抹金光。
它給他的感覺,像極了當年從樹爺爺手中接過的那枚令牌。
那枚令牌,是他這一世入道的起點。
而這抹金光,便是這一世立道改天的開端。
他此前從未糾結過,為何十方村的人都姓方,但只有樹爺爺,所有人都叫他樹爺爺。
林忱跟他生活了三年,也始終不知其名。
如今想來,他這一生,與「樹」的緣分,當真是貫穿了整條道途。
站在此處回望來時路,他猛然發覺。
每一步、每一程,竟都被這無聲的牽連密密填滿。
他又想起衍當年與那株神樹的對話。
神樹說,即便到了這般境地,祂仍能替他守住靈域最後一點生機。
林忱抬手,握住那抹金光。
霎時,紅眸深處漫開一縷鎏金色澤,瑰麗得不可方物。
那最後一點生機——
或許……也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