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百三十四根香火】
墨色巨鳥的後背上,黃四感知著周離心境中的香火,對他說道:【夠嗎?】
「夠不夠都夠。」
周離深吸一口氣,看向一旁的唐珂,說道:「辛苦了。」
「不辛苦。」
不斷在巨鳥後背補色、填充和勾線的唐珂頭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作為四境修士她,想要繪製「墨中鳥」需要消耗大量的道韻和「隙墨」。因此她根本沒有功夫和周離交談,光是處理因購買太久而導致有點風乾的墨痕,就足夠她頭疼一陣了。
好在她還是順利把周離和達芬送到了這裡。
「好了。」
在確認已經到達目的地上空後,唐珂也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她緩緩起身,甩出一把毛筆,隨手在周離和達芬身邊勾勒出幾道線條,說道:「可以了,跳下去吧。」
墨色痕跡像是泡泡一樣包裹住了二人。
周離看了一眼身上的墨痕,對唐珂豎起大拇指,隨後直接一躍而下從空中墜落。
與此同時,黃雲霄的劍刃之上也浮現出了一道純白色的炁痕。
作為蜀中劍門的長老,六境修為的他實力自然不容小覷。幾乎在劍刃相撞的一瞬間,他的道韻就轉化為劍炁不斷地在劍身周圍形成小型的風暴,不斷扭曲的劍炁會撕碎周圍一切的存在。
然而張百相不在其中之列。
手指滲出血珠,劍鋒涌動與滴落同時出現。
仿佛風聲凝聚,卻又像是流水停滯。就在長劍與劍炁即將撕碎張百相的瞬間,一道散發著讓人作嘔的恐怖血肉之牆矗立在二人之間,蠕動著吞沒了黃雲霄手中的長劍與劍炁。
黃雲霄頓時神色大變,面前的血肉之牆充斥著恐怖的色彩,分割的軀體、蠕動的血肉、沸騰的猩紅色液體,夾雜著慘白色骨骼的血牆不斷衝擊著黃雲霄的腦海,讓他忍不住嘔吐了出來。
可在吐出來的一瞬間,黃雲霄卻依然顫抖著將長劍拔出,腳下步伐微動,隨即便消失在原地。等到他的長劍刺向張百相的手腕時,他已然出現在了張百相的身後。
六合身?
張百相略有驚訝,卻又隨意地反手一劍釘在了黃雲霄的劍刃之上。
六合,東、西、南、北、上、下為六合。
所謂六合境,則是將原本渾濁膨脹的道韻壓縮到極致,在自身體內形成相互分離的六合蘊境。六合之中各有道韻,即使被道蝕所侵蝕也只是會損失一合,並且六合各自取韻,不斷溫養身軀,讓人逐漸擺脫進食的需求。
但這只是「假六合」。
絕大多數的劍修都是假六合,他們同樣擁有六合蘊境,也同樣能將自身道韻分為六合,可他們只是擁有六合境的修為與肉身,卻沒有至關重要的「道法」。
六合身。
將道韻壓縮到極致,於身體之中流轉的瞬間迅速釋放,撕裂短距離的空間已達到「瞬移」的姿態。與此同時,只有學六合身才能真正意義上接觸到「空間」概念,是製造方寸盒、飛梭等一系列空間靈器的基礎。
但。
「沒想到啊···」
向前踏出一步,卻在下一瞬舉劍橫斬對方腰間,張百相似笑非笑道:「一個劍修,竟然在極度恐懼中習六合身。」
劍修幾乎無法習六合身。
聽起來,六合身是劍修的標配,可問題在於即使劍修擁抱「道韻」,他們的天賦與修行方式依然與道韻並不契合。
最重要一點,劍修的身體太過敏感,他們對空間的感知能力也超出了尋常修士,因此,他們會比其他人更恐懼撕裂空間這件事本身。
可張百相沒有想到,自己用七情熾爐中的「恐」轉化了黃雲霄所有的情緒,讓他被恐懼徹底侵蝕。可黃雲霄卻硬撐著極致的恐懼,活生生突破了自己的心理防線,甚至還突然施展了六合身。
我的手還在抖啊。
黃雲霄的呼吸早已急促到近乎於窒息的地步,他的體力幾乎沒有消耗,道韻也是充盈的姿態。可他還是害怕,極致的害怕,身體的每一個神經都在瘋狂地顫抖訴說著恐懼。
雙手依然在抖,劍法也有些雜亂無章,一切都靠著本能。
我真的害怕。
再一次施展六合身,空間帶來的壓迫感讓黃雲霄幾乎失去了意識,可他依然挑劍擋下了張百相的橫斬。
但也只是害怕。
「不許上來!」
黃雲霄的聲音響徹在整個論劍壇之中,壇下原本蠢蠢欲動的劍客們也聽到了他的話語。他死死地盯著面前的張百相,竭盡全力地吼道:
「他能噬人血肉恢復道韻與體力,論劍壇太小,你們只會成為被輪流宰割的羔羊!」
這些劍客頓時一愣,隨後他們都選擇留在原地,或尋找其他高處。
無論如何,黃雲霄都是蜀中劍門的長老,是他們平日裡仰望的存在。這樣的人說出這樣的話,這些修士也難免選擇聽從他的命令。
「不能放任你了啊···」
張百相皺起眉,眼裡閃過一絲驚訝與不悅。他沒有想到計劃中最容易解決的一部分,竟然在此刻如此棘手。
張百相腳踩六合,閃身躲過了黃雲霄的刺擊,隨手做了一個響指的動作,輕輕揮動手腕,無形的波痕瞬間侵蝕了黃雲霄的心臟。
七爐·驚。
此時,七座熾爐已經滿盈四爐,分別是憂、悲、驚、恐。在張百相的操控下,驚恐雙爐也立刻開始煉化黃雲霄的心魂。
幾乎在轉瞬之間,原本依舊強撐的黃雲霄瞬間跪倒在地,捂著心臟,驚恐地大口喘息著。
怎麼?!怎麼?!
汗毛悚立,心臟不斷抽搐,詭異的驚悚不斷撕裂著黃雲霄的神經。這一刻,黃雲霄完全失去了所有意識,整個身心都被莫名的驚跳所占據。
在哪?在哪?!
與「恐」不同,驚會讓人神經聳立,會讓人心跳抽搐。這種情緒更為極端,同時和恐配合起來也心應手。
幾乎一瞬之間,黃雲霄就被兩種情緒徹底擊垮。一個六境修士,連掙扎半分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失去了所有的行動能力。
「你啊,太老了。」
緩步走到黃雲霄身邊,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張百相略帶可惜地說道:「人老就經歷太多,心中情緒就多。情緒多了,就會成為情緒的奴隸。」
手上微微用力,黃雲霄的肩骨瞬間碎裂。他頓時驚恐地喊出了聲,失去了一切尊嚴地癱倒在地,不斷蜷縮著身體,讓人難以直視。
「呼。」
輕吐一口氣,張百相看向一旁,剛要準備提劍殺人,就驚愕地看到了一巴掌將王曲打暈的青清。
過於怪異的舉動讓張百相愣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青清直接拎著王曲的腳踝一個大擺臂將其投擲了出去,伴隨著噗通一聲,王曲消失在了三環之中。
「你···」
張百相啞然失笑,隨後他劍指一旁的黃雲霄,問道:
「來,接著選。」
青清人麻了。
第一次,青清意識到了什麼叫做人心難測。
「你有病嗎?」
青清用最不繞彎子最直白的話問道:「非要玩選擇題?」
「當然。」
此時,第三壇之上只剩下了張百相與青清。
這是一個近乎於碾壓的「對決」。
青清似乎有些無力,她的劍刃微垂於地面,嘆息一聲後說道:「你真是為老不尊到了極點。」
「你說話很直白。」
張百相微微頷首,隨後略顯遺憾地說道:「可惜,你劍法上佳,體魄強勁,可唯獨修為一塌糊塗。若是你修為再多一些,即使是···三境?你方才一劍說不定真能傷到我。」
「嗯。」
青清微微頷首,淡然道:「我也是這麼想的。」
「可又有什麼用呢?」
張百相啞然失笑道:「你不會有以後了,平日沒有勤學苦練,死在這裡也算是你的歸屬。」
「是嗎?」
青清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她提起劍,反問道:「我怎麼不知道?」
張百相剛剛嗤笑,就突然眼前一黑。
捆竅。
墨痕泡沫碎裂,神通也同時迸發。
還沒完呢。
露出身影的周離三指緊扣,掌心一翻,五仙纏檀香悄然聳立於看台之上。
契闊·希夷墟!
持劍的左手瞬間無力地鬆開了長劍,轉瞬之間,張百相便失去了視覺與右手手腕的支撐。幾乎在同一瞬間,青清腳步一定,右手後挪於身後,便是謫仙摘月姿態。
視線對上一瞬間。
青清與周離都看出了對方的想法,也看清了彼此之間的信任。
這短暫的機會之中,青清沒有選擇攻向張百相,也沒有選擇換一個位置。她只是定格在原地,雙目浮現出淡淡的桃紅。
獻香。
灼華!
錯開了極其細微的時間,但周離還是在最關鍵的剎那獻出四根香火,將青清的體力恢復到了完整姿態。與此同時,青清絲毫沒有任何猶豫,再一次開啟了灼華。
若是周離慢了一刻,那麼青清就會透支自己的性命強行開啟不完整的灼華。可她就是相信了周離,周離也沒有辜負她的信任。
灼華大盛,眼蘊火雲。
積蓄!壓縮!灼華!!!
細碎的道韻交織在劍刃之上,仿佛一道於空中落下的火蓮流星轟然墜落。熾熱撕扯著劍鋒周圍的一切,被凝實到產生空氣震顫的氣旋如同鋸齒鏈鋸劍一般不斷轟鳴。
再一次?
雖然失去了視線與持劍的能力,但張百相還是用道韻開始感知周圍。當他意識到青清想要故技重施的時候,他忍不住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嘲弄的笑意出現在了他的臉上。
上一次的失敗難道不足以給你一個完整的教訓嗎?
愚蠢。
確實愚蠢。
在看到周離的一瞬間,青清就遮不住她臉上的笑意了。
「以我修為。」
心中香火瞬間消散五根,周離嘴角也微微勾起,弧度與青清完美契合。
「換你劍法。」
【毋庸置疑】
黃四翹著腿,隨手將香火碾碎。
【符合公平原則】
借還締結,周離體內的道韻一掃而空,他的腦海中憑空多出了一種完美的劍法。
而青清的體內,則憑空多出了三境的道韻。
毫無道蝕的完美道韻。
你不是說我修為低,不夠分量嗎?
洶湧的道韻遍布在劍鋒之上,灼華凝聚的短花不斷綻放,絢爛到極致的劍身已經開始撕裂周圍的空。絕對的熾熱撕扯著劍鋒周圍的一切,凝實到產生震顫的道韻風暴如同鋸齒鏈鋸劍一般不斷轟鳴。
張百相似乎意識到了不對,他臉色頓時一變,一腳將長劍踢到半空中,左手持劍迅速在周身一轉。等到青清如夏花綻放的瞬間,張百相便立刻施展了六合身,出現在了十米外的空地之上。
不對!
老練的經驗突然警示了張百相,可等到他意識到問題的瞬間,青清刺穿一切的灼華之劍已經貫穿了他的咽喉。
怎麼可能?
劇烈的痛苦與窒息讓張百相差點散去道韻,他不明白自己施展了六合身,理應能躲避青清這毫無變化的一劍。
不···
突然,張百相意識到不對勁。自己方才的反應太敏感了,就像是一個毫無修為的普通人在極度緊張下突然逃跑一樣。對於一個六境修士而言,若是連這一劍都躲不過去,也太不應該了。
報復。
香火再次少了五根,周離嘴角卻微微勾起。
成了。
捆竅爭取一瞬間的時機,借還換走青清的劍法,將自己的修為贈予青清,報復將「道韻虧空」的感覺傳遞給張百相,讓他失去了短時間內的判斷力。
你很強。
但神通不在乎,無非就是多幾根香火而已。
青清的劍刃已經徹底穿透了張百相的咽喉,將他死死地釘在牆壁之上。紅綢下的雙眸里滿是灼華氣息,青清不斷用力,試圖將劍刃挑起斬斷張百相的咽喉。
「嗬。」
緊閉雙目的他嘴角勾起,癲狂的笑容逐漸浮現在他的臉上。他緩緩抬起手,在周離和青清驚愕的注視下握住了長劍的劍身。
「你應該砍我的頭。」
血色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