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我願意
林夏只覺得無比疲乏。那種疲乏不是身體上的,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怎麼都提不起勁的倦怠。他甚至在想,要不要去水療館泡個澡,放鬆一下過於酸痛的肌肉。
正胡思亂想著,海荔輕輕扯了扯他的衣服。
他回過神,順著海荔的目光往後看。
哀蛾一直跟在後面。
她的步伐很輕,很小心,始終保持著三步的距離。不遠不近,不緊不慢,像是影子一樣貼在他們身後。那姿態不像是跟隨,更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繩索牽引著。
林夏停下腳步。
「你真要跟著我們離開嗎?」
哀蛾站住了。她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無法違抗的命令:「神父說,我應當跟著你們學習。」
林夏看了海荔一眼。海荔沒什麼表示,只是微微聳了聳肩,那意思很明確:你自己決定。
他收回目光,看向哀蛾。
「那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了。
哀蛾抬起頭。
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期待,不是感激,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篤定的東西。
「我會好好學習的。」
她說。
那聲音很輕,但很穩。像是被風吹了很久的燭火,終於找到了可以安放自己的燈台。
之前,林夏和海荔只是兩個人的時候,氛圍還是很自然很融洽的。哪怕什麼都不做,無形之中就有一層熨帖的溫度包裹著他們。
但哀蛾跟著他們走出教堂之後,氣氛就完全變了。
一種莫名的尷尬扼住了林夏的表達欲。他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自己咽了回去。連帶著海荔也不自覺地收斂起了平日的跳脫,走路的步子都規矩了幾分。
哀蛾就跟在兩人身後,不遠不近,始終保持著三步的距離。她的腳步聲很輕,輕到幾平聽不見,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卻異常清晰。她就像一個攝像頭,沉默地記錄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而攝像頭後面,當然就是神父了。
林夏很清楚神父為什麼把哀蛾安排過來。
這就是一個監控他們的手段。
之前在二環街區,哀蛾被江照月姐妹追殺時,突降暴雨。林夏當時就覺得是神父操縱了天氣,給哀蛾創造了逃生的機會。
如果這個猜想是對的,那麼可以肯定,神父和修女之間存在某種關聯。也許是修女遇到危險時,神父能感知到;也許是修女求援後,神父能施以援手。
但反過來想,也能推導出另一條結論,神父在一環以外的區域,能力是有限的。
林夏不否認神父的強大。但如果他的力量真能輻射整個天使城,那在救援哀蛾的時候,就不只是下一場暴雨阻攔了,而是直接出面制止江照月姐妹。神父的力量,主要還是在一環,在教堂里。
剛剛在教堂里發生的事讓他印象深刻。神父只是稍加引導,就讓在場的六十多名玩家全部變成了天父忠誠的信徒。可能也不只是引導這麼簡單————神父還對他發動了三項能力,雖然最終都被他的脫凡能力全部擋住了。
【否決】這個能力只會傳達結果和記錄能力名稱,至於那三項能力的具體作用,他不得而知。
想到這裡,林夏對神父使用【界定】的欲望再次燃起。
林夏感知到自己欲望升騰的剎那,猛地一咬舌尖,利用疼痛強行壓制。
這個副本還真是時時刻刻、方方面面都在挑動人的欲望。林夏心想。
他暗自調整呼吸,嘗試控制住那股蠢蠢欲動的求知慾。
三人就這麼氣氛詭異地往前走著。
二環的街道空蕩蕩的,商家全部閉門歇業,連那些永遠閃爍的霓虹燈也熄滅了。陽光直直地照在石板路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一聲一聲,單調而沉悶。
海荔可能是實在無聊了,最終還是開了口。
「你加了什麼?」她側過頭,看著林夏,「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林夏的目光微微斜了一下。他原本還想著要不要避諱哀蛾,但轉念一想,這個話題本身就源於神父,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很奇怪。」他說,「上完課之後,我加了力量。」
【力量+5】
具體數值被他省略了,但他覺得海荔能懂。
海荔點了點頭,那表情像是在說「果然如此」。
「不奇怪。」她說,「講的是殺死巨人的故事嘛,獵殺需要力量。」
三句話聊完,氣氛再次陷入沉默。
那沉默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三個人中間,越滾越大,越來越重。
林夏能聽見自己的輕微的嘆氣聲,能聽見海荔鞋跟落地的噠噠聲,能聽見哀蛾裙擺摩擦的細微聲響。每一種聲音都在打破寂靜的氛圍,每一種聲音又在放大那種難言的尷尬。
林夏嘆了口氣。
這樣下去不行。
如果就讓哀蛾這麼一直跟著,那接下來幾天的行程,恐怕都要在這種詭異的氣氛里度過了。
林夏停下腳步,轉過身:「你————能不能回去?」
語氣裡帶著一絲遲疑。他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不太好聽,但實在想不出更委婉的說法了。
哀蛾抬起頭,那雙灰白色的眼睛裡沒有驚訝,也沒有受傷。她只是很平靜地回答:「神父讓我跟著你們學習。我不能違反神父的命令。」
那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像是在陳述一個無法被討論的事實。
林夏理解她的處境。但理解歸理解,他也得為自己的處境考慮。
「你可以發揮一下你的主觀意識,」他說,「去和神父商量商量。」
哀蛾沒有回答。
她站在那裡,有些侷促地攥著衣擺,手指反覆摩挲著那塊布料,不知道在想什麼。
海荔的聲音從林夏背後響起:「其實有個辦法。」
林夏轉過身去:「什麼辦法?」
話一問完,他才注意到海荔的目光不在他身上。她那句話,是對著哀蛾說的。
哀蛾抬起頭,看向海荔。她沒有回答,一個字都沒有說。
海荔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那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種瞭然:「就看你願不願意了。」
這句話像一把沒有開刃的黃油刀,溫柔地切開了哀蛾身上的偽裝。
瑟縮、侷促、不安—那些扮演弱勢下位者時用上的神態和情緒,在此刻如同黃油般一點一點化開。哀蛾站在那裡,她還是她,但是褪去了那層唯唯諾諾的外殼,露出了裡面真實的質地。
那是一張冷靜得甚至有些冰冷的面目。
她的嘴唇翕動,沒有發出一個音節。但林夏和海荔自那模糊的口型中,讀出了她的意思:
我願意。哪怕死。
林夏和海荔沒有回答,沒有表態,甚至連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他倆默契地維持著面上平靜的、甚至有些百無聊賴的表情。
哀蛾說完這句話之後,就重新恢復了那副唯唯諾諾的姿態。仿佛剛才那一瞬間的決絕和堅定,從未發生過。
她低下頭,繼續安靜地站在那裡,手指依舊攥住衣擺。
三人繼續往前走,一路無言。
沉默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在三個人之間無聲地流淌。
他們來到黃金鱷娛樂城門前。
自教會的鐘聲響起後,二環的大部分商家都閉門落鎖歇業了。黃金鱷娛樂城也不例外。大門緊閉,窗戶上落著厚重的遮光簾,整個建築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安靜地蹲伏在那裡。
林夏繞到後門,有人將他接應進去。
娛樂城內部依舊燈火通明,水晶燈在穹頂上灑下溫暖的光,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那些華麗的裝飾、考究的家具、厚重的窗簾,都和往常一樣精緻。但因為歇業的關係,大廳里沒有客人,整個空間顯得格外冷清。
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一聲一聲,依舊帶著愜意舒緩的步調。
娛樂城的工作人員見到林夏到來,都非常禮貌地站起來打了聲招呼。沒到卑躬屈膝那個程度,但也相當誠懇。看來是歐靈事先做過內部宣講,這些員工知道會有一名安保主管空降。
白心最先迎了上來。他手裡還拿著一卷封好的捲軸,用紅色的絲帶扎著,封口處蓋著黃金鱷的燙金印章。
「林先生。」他將捲軸雙手遞上,「這是老闆讓我轉交給您的布防圖,請您過目。」
林夏接過來,解開絲帶,攤開捲軸。那是一張手繪的天使城二環地圖,標註著娛樂城周邊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巷口、每一棟建築。紅色的標記是防禦節點,藍色的標記是暗哨位置,綠色的標記是應急通道。線條細密而精準,一看就是專業團隊的手筆。
他仔細看過布防點位,然後將捲軸轉手遞給海荔。
海荔接過,指尖泛起一層薄薄的白光。那捲軸在她手中化作細碎的冰晶,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重要信息閱後銷毀這種規矩林夏還是懂的,不至於做出把人家的布防圖收藏起來這種
事情。這份布防圖一看就是拓本副件,銷毀了也並不會讓娛樂城出現什麼損失。
林夏轉向白心。
「實話說,」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坦誠,「我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是個什麼局面。很多事情,都需要你幫我看著了。」
白心微微欠身。
「明白。老闆安排了我給您做副手。我們全權聽您指揮。」
林夏又和原先的安保主管聊了幾句。那人四十來歲,身材精瘦,眼神銳利,一看就是老手。兩人很快達成共識,主要的安保布防工作還是由原主管負責,林夏只需要在關鍵節點上做決策即可。原主管也清楚自己的定位,接下任務後便開始忙碌起來。
林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又轉向白心。
「你們的那些眼線————應該收了吧?」
「特殊時期,都藏起來了。」白心答道,「只有三環、四環還有幾個樁子。」
林夏點了點頭。
「安全第一。」他說,「我去露台上看看城裡的動向。有事就來找我。今天白天,我應該都不會離開。」
「好的,林先生。」白心微微欠身,「那我也去做事了。」
上到露台,林夏向下四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