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第二項任務
哀蛾不敢抬頭,不敢說話,只能用極其隱晦的目光,偷偷地、哀求地看向林夏。
她在求他收回這枚銘牌。
那目光里的瑟縮如此明顯,以至於玩家們很快就對她失去了興趣。一個連銘牌都不敢接的修女,不值得他們浪費精力。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回林夏身上。
當那枚銘牌還在他手裡的時候,當它還沒有找到歸屬的時候,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帶著此生最真誠的熱切。那熱切里有討好,有祈求,有渴望,有卑微一那是善意的六十多種切面。
現在,銘牌離手,歸屬已定。
那些熱切在一瞬間全部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人類情感圖譜中所有負面情緒的集中爆發。
冷漠,痛恨,憤怒,殺意————
那些目光像一把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剜在林夏身上。
然而,在這些充滿惡意的眼睛裡,還有幾雙眼睛亮著別的光。
那光不是看向林夏的。
是看向神父的。
他們渴望神父否決林夏的擅作主張。渴望神父出面主持公道。渴望神父把那枚本該屬於他們這些有座次的侍奉者的銘牌取回來,再賜予他們。
這種渴望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
玩家們漸漸不再瞪視林夏。他們轉向神父,用充滿希望和謙卑的眼神去祈求他,去仰望他,去把自己的全部意志交託給他。
林夏站在他們身後,原本看不到這份變化。
但他看到了一些人的側臉—有幾個玩家在看向神父的時候,嘴唇翕動,眼眶泛紅,竟然哽咽得流下淚來。那淚水流得很自然,很順暢,像是被擰開的水龍頭,沒有悲傷,沒有委屈,只有一種純粹的、徹底的、毫無保留的奉獻。
林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這個教堂里,不只是段正崖一個,除了他和海荔之外,所有的玩家,都已經被那個偉大的存在占據了全部的自主意識。
僅僅用一枚無主的銘牌,就誘導在場的六十多名玩家完成了從人到狗的轉化。
這個過程如此絲滑,如此順暢,如此理所當然。沒有人覺得不對,沒有人覺得屈辱,沒有人覺得自己正在被馴化。
他們甚至覺得幸福。
他們以為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託付心靈的港灣,一個可以給予他們依靠的—主人。
原來虐待真的能產生忠誠。
林夏站在那裡,冷眼旁觀,心中對這個副本做出了自己的評價。
大約氣氛烘托到位了,神父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奉獻者林夏,這就是你精挑細選、最終確定的人選嗎?你將這奉獻者的身份,給了一個修女。」
那語氣里沒有質問,沒有不滿,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林夏點了點頭:「是的。我覺得在場的所有人里,她最適合成為奉獻者。」
哀蛾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林夏沒有給她機會。他直接伸手,奪過那枚還被她捧在掌心的銘牌,扣在了她的修女服上。那動作乾脆利落,不容拒絕。
他抬起頭,看向神父。
「奉獻者,哀蛾。」
神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重,卻帶著山嶽一般的威勢。不是壓下來的那種重,而是佇立在那裡、讓你自己覺得渺小的那種重。整個教堂的空氣都在那目光下凝固了,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林夏迎著那目光,巋然不動。他面色如常,呼吸平穩,甚至連眼神都沒有躲閃。他就那樣站著,淡然自若地站著。
系統的提示音在林夏意識中響起:
【脫凡能力:否決,發動成功。】
【已打消阿德里安對你產生的意志/魅力/智力屬性影響,並成功反彈這一影響。】
【否決項名稱已記錄。】
【否決項真名為:信仰錨定,信仰培植,信仰凝造。】
好傢夥!直接三發技能,看來真是恨透我了。
林夏心中掀起無邊波瀾,但面色不變,依舊淡定。
神父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他大約意識到了什麼。那雙始終平靜如深潭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是一個獵人發現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沒能困住本該被困住的獵物。
他收斂了眉眼間的威勢,那山嶽般的壓迫感,像潮水一樣退去。
「既然如此。」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淡的莊嚴,「就讓哀蛾跟隨你學習吧。」
神父沒有再看林夏。
他翻開面前那本大部頭經典,書頁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教堂里格外清晰。
「開始今天的【日課】。
林夏自顧自地穿過人群,走回自己的座位。那是最前方、最臨近神父的位置。他坐下來,靠在椅背上,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隨意。
哀蛾跟在後面。
她的腳步很輕,很小心,每一步都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她走到教堂最前方,在林夏旁邊站住,沒有坐下。
即使她現在已經佩戴著奉獻者的銘牌,即使她已經被神父認可了身份,她也不敢和那些有座次的侍奉者平起平坐。
她就那樣站著,雙手交疊在身前,垂著頭,安靜得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
神父沒有再給林夏一個眼神。
他翻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一頁,手指按在書頁邊緣,抬起頭,目光掃過台下所有的侍奉者。
那目光隨意平常,帶著一種羊倌點數羊羔數量的漫不經心。
神父的聲音在教堂里緩緩鋪開:「這個城市裡遍布罪惡。他們犯下不敬天父的罪行,被與生俱來的原罪所吞沒,在黑暗裡行走,在污穢中打滾,在滅亡的路上直奔。」
「天父的侍奉者,勇敢無畏的侍奉者啊,去將他們找出來。以天父之名,將他們殺死,將他們毀滅。」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像是在宣讀某種神聖的諭令:「所有該下地獄的,便叫他此刻墜下地獄。所有不可得救的,便叫他立即四分五裂。」
「你們去將罪人的頭顱帶來。在仁慈的天父面前虔誠懺悔一如此,你便是走在了公義的道路上。」
「毀滅十樁罪行的,我們稱他為審判者。毀滅罪行最多的,我們稱他為狂熱者。」
他的聲音變得無比莊重。
「天父只等待三日。」
系統提示音在所有人意識中同時響起:
【支線任務內容確認:在指定時間內完成神父指派的任務,以獲取特殊身份審判者、
狂熱者。】
上一次支線任務發布後,有白袍玩家直接離場,立刻動身投入任務。但這一次,沒有人動。所有人都好好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著神父繼續宣講。
神父抬起頭,看了一眼台下的侍奉者。那目光很快,像是只確認了一下人數。然後他收回目光,專注地翻找起書本里的內容。
「接下來的講課,白袍、灰袍侍奉者可以離場。」他一邊翻書一邊說,語速不緊不慢,「灰袍侍奉者最好留下,與彩袍侍奉一起認真聽講。」
他沒有抬頭看台下的人群。
那語氣,那姿態,就好像他已經確認了不會有人離場似的。
事實上,確實沒有人離場。
所有玩家都靜靜地坐著,等待著神父開口。
神父終於找到了他想要的那一頁。
他開始講課。那聲音不像是講課,更像是誦讀經文,緩慢,莊重,帶著一種催眠般的節奏:「天父曾殺死地上的巨人。祂用粗糲的岩土砸開黑曜石,又將黑曜石悉心打磨成鋒利的刀。那巨人沒見過這樣鋒利的石頭,於是被殺死。」
「巨人死後,有烏鴉、禿鷲、獅子,還有男人和女人來吃它。烏鴉叼走了巨人的眼睛,烏鴉獲得了智慧。禿鷲吃掉了巨人的腐肉,禿鷲變得醜陋。獅子吃掉了剩下的,把骨頭吐出來,於是獅子成了野獸里的王。」
「那男人和女人也想吃巨人。天父阻止了他們,並告訴他們,那是不潔的食物,人吃了要害病。天父取來兩根木棒,造出火來,叫男人和女人保管好。於是誕生了飲食————」
神父足足讀了十頁。
近千字關於天父的故事,像一條緩慢流淌的河,在教堂里無聲地鋪開。那故事裡有創世,有殺戮,有禁忌,有恩賜,每一個段落都像是在講述什麼,又像是在隱喻什麼。
林夏聽得昏昏欲睡。
那聲音太穩了,太慢了,像是溫水泡著骨頭,把所有的警惕和防備都泡軟了。他的眼
皮越來越重,意識開始模糊,思維像被浸泡在溫熱的液體裡,慢慢失去了邊界。
在半夢不醒之間,那股熟悉的、伴隨著屬性強化而來的不適感,再次降臨。
不是疼痛,不是眩暈,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震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緩慢地撬開他意識的外殼,往裡面灌注什麼。
他掙扎了一下,沒能完全清醒。
然後「嘭」,一聲輕響,神父合上了書本。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驚雷,把林夏從半昏迷的狀態里猛地拽了出來。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眼皮劇烈跳動,意識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下意識地想伸個懶腰,松松筋骨。
手臂剛抬起來,一陣劇烈的酸痛就從肩膀一路炸到指尖。那感覺像是運動過度後的肌肉勞損,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過。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每一根骨頭都在叫疼。
海荔走過來。
她看了一眼周圍那些還在發愣的玩家,沒有問林夏聽課加了多少屬性。那種事不能在這裡說。
「先離開?」
林夏點了點頭。
兩人相攜離開座位,朝教堂大門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