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鎖定
田凱躬著身子，雙手抱在小腹前面，好似蒼蠅般搓著手，神情里滿是討好的諂媚。
明明他的身量比起清水和夫要足足高出一個頭，然而此時此刻，他看上去卻像街頭被耍的猴子一樣滑稽。
「田桑」，清水和夫臉上還是那副和善的笑容，「我只是個生意人，領事館的事情輪不到我插手。」
「岩井總領事一定有他的考量，在新的指示到來之前，你只要安心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眼看對方還想說話，他立刻抬手阻止道：「至於四維社，不過是一個袍哥社團而已，你的結拜大哥何玉昆，不就是警務局偵緝大隊的隊長嗎？」
「明面上，是不會有人敢對你做什麼的，放心吧。」
田凱心想明面上自己還是扶桑餐廳交際經理，當然沒人敢做什麼，可背地裡呢？
做漢奸也要有自知之明，袍哥里像他這樣趨炎附勢的人有，像況清源那樣篤信道義任俠和老派規矩的人也有。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萬一哪天自己被堵在巷子裡亂槍打死怎麼辦？
而且何玉昆只是偵緝隊副隊長，不是正隊長，上面還有人壓著。
偏偏馬梁背後就是葉良一這位二說真的，動手之前田凱都沒怎麼在意，不過是買兇殺人的活計，以前又不是沒做過，何況還有岩井領事擔保的助力在，怎麼想都是萬無一失。
可行動卻失敗了。
馬梁活得好好的，不僅生龍活虎，前幾天還在街上一力擺平了巾幗社和懿友社幾百人的火併，這幾天報紙上的頭條照片上全是那張斯文眼鏡的俊逸臉龐。
田凱終於後悔了。
不是後悔做這件事，而是後悔當時沒有下血本請更厲害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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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發家就是靠著倭人，所以相應地沒有拒絕對方的權利。
所以在發現自己被四維社的人盯上之後，他立刻就來抓緊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可惜，倭人對自己的狗沒有什麼特別的關心。
「岩井君，真的不用管他嗎？」
「沒必要，應該說這樣反而才是最好的。獵犬只有在被別人威脅的時候，才會保持對主人的忠誠。」
「留著田凱在外界吸引視線，我們的行動才更不容易引人注目。」
岩井英一站在窗邊，看著田凱一行人驅車離開廠房後，方才轉身看向小心帶上房門的清水和夫。
「工廠里的海棠人都不老實，多虧了田凱，把他們教育得很好。他要是死了，很難馬上找到另一個稱職的牧羊犬呢。」
說罷，兩人都輕蔑地笑了起來。
在這個租界裡，倭國的僑民是不會直接參與基礎工作的。無論在家鄉是怎樣的出身，只要來到了海棠，最差也能做個工頭。
他們不需要勞動，只需要拎著棍子，適時地教訓偷奸耍滑的海棠工人，日子就能過得十分滋潤。
但是海棠人里也不缺有血性的，在出過幾次暴動之後，清水和夫就改變了策略，讓田凱這樣的人來管理工人。
後者的手段有時比倭人工頭還要殘酷，但也正因如此，對比之下，負責發放工資和吃食的倭人工頭反而還有些慈眉善目起來了。
「初步篩選出來的祭品有多少？」
岩井英一詢問的同時，在辦公室的靠牆書架某處撥動了一下，內部頓時傳出機械運作
的聲音，旁邊的地面凹陷拉開，露出一截向下的入口。
通道很長，走了三四分鐘時間，眼前才終於豁然開朗，露出分區域隔斷的地下空間。
「孕婦四人，成年母子三對」
「雖然血清已經經過了處理，但毒性還是太強了，死亡率極高。」
「田凱之前抓人似乎引起了警務局的關注，我只能通過牙行又購買了一些。」
清水和夫跟在岩井英一身後，兩人沒走多久就來到一處監牢模樣的區域。
這區域明顯分為左右兩半，左邊一半是幾個集體的大房間，裡面意外地乾淨整潔，且住的要麼是婦孺，要麼是有孕在身的女子。
裡面桌子上擺著白面饃和菜粥，也沒見哪一個人面黃肌瘦。
但除了孩子，所有婦女的臉上都掛著惶恐不安的神色，似平周圍有著某種不可言說的危險一般...
「啊！！！！」
刺耳的尖叫猛地在右側炸響，隨之而來的是肉體猛烈撞擊鐵柵欄的聲音。
一個穿著花襖子的年輕女人撲在牢門上，尖銳的指甲摩擦金屬，深紅髮黑的血液從指縫中溢出。
她的面容被披散的頭髮遮住，看不真切，可那凸起得過分的肚子頂開了襖子的下擺，蒼白的皮膚下布滿了蛛網般的青黑紋路。
岩井英一和清水和夫對此似乎習以為常，不過片刻，就有全副武裝的倭人士兵衝來，連續數道槍響之後，這時候，才有個戴著特殊面具、穿著白大褂的怪人衝進牢房裡，打開隨身的手提箱，「嗚嗚~~」
又像嬰兒又像貓叫的古怪啼哭聲響起，怪人見到剖出的畸形嬰兒，嘰里咕嚕地說了一通。
然後怪人朝左邊的監牢指了指，立刻有士兵打開牢門衝進去，在掙扎和尖叫中拖出另一個孕婦。
兩針藥劑注射下去，女人很快沒了動靜，被單獨鎖入右邊的牢房。
一針藥劑透明無色，第二針卻顯得粘稠濃厚，放眼望去，右側全都是這樣單獨隔斷的牢房，裡面既有像剛才一般狂躁癲狂的存在，也有安靜躺在地上、瞳孔放大失去呼吸的冰冷屍體。
「劉鄉和劉文徽在前線僵持，我們必須抓住這個時機，「石川班長需要更多的素材，必要的時候，絲廠的工人也要進行篩選，儘快送往地下研究所。」
兩人一邊交談，一邊從地下通道返回了辦公室。撥動機關，一切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o
「【山姥】大人那邊有了新進展嗎？」
清水和夫聞言先是一喜，他作為領事館的諜報人員，對於某些機密也是有所了解的。
石川太刀作為病理班班長，同時也是以少佐軍銜特別徵召的陸軍技師，負責的是領事館保密等級最高的實驗項目。
即使是他，以往也只是有所耳聞，親自得到對方的指令這還是頭一次。
「沒有問題，只要放出招工的信息，會有很多吃不起飯的海棠人來這裡找工作。」
「只是，如果大量的人口失蹤，警務局那邊...
「這不用你操心，我會替你擺平。」
岩井英一擺擺手，「另外，珍田君已經成為【火車】大人的神子，我會讓他來工廠這裡，負責安保工作。」
「珍田君嗎？他已經成功了？！」
清水和夫聞言不禁喜形於色，「如果是這樣，那就萬無一失了！」
看他激動的模樣，似平岩井派出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支百人精銳一般。
而事實上，在城市巷戰的特殊地形中，或許珍田舍己一個人，真的要比一個百人連隊更有用。
畢竟，在扶桑軍隊內部對武士的分級當中，除了效仿西洋的黃金、白銀、青銅、黑鐵製度，還另有一套依託「神」建立起來的階級。
在這套「國家神道」的體系之中，扶桑天皇是毫無疑問的「萬世一系」「現人神」，其下八百萬諸神共同構築起整個「神國」。
除了為「王道樂土」「八紘一宇」偉業戰死的「靖國英靈」可以在那裡得到一席之地，活人就只有通過成為「神子」來獲取無上光榮和強大力量。
而細分來說，又有「御神子」「神子」「神侍」三個從高到低的階級。
最低級的「神侍」，是通過注射「神血」獲得了部分神力的人。
他們或者能身軀獸化，或者能噴火御水，擁有種種不可思議的能力。
而「神子」毫無疑問，是比「侍從」更高級的存在。
不是神的僕從，而是神的子嗣，能在「神」的身上獲取更為強大和完整的力量。
而珍田舍己本身就是一名強悍的武士，領事館中最負盛名的高手，故而清水和夫才會如此興奮。
這不僅是一種保障，作為間諜能夠和這樣的帝國「英雄」會面，對於扶桑人來說本來就是一種榮耀。
「清水君，這裡就交給你了。為了聖戰，為了天皇陛下..
」
「嗨！天鬧黑卡，板載！」
汽車駛出廠房，清水和夫還久久鞠躬不起，神情滿是興奮和狂熱。
而在遠處的某處街角巷道，一雙眼睛透過望遠鏡注視著這一切。
片刻之後，一個相貌打扮都很尋常的男人拉著黃包車走了出來，路上碰到客人招呼也一副耳朵不好使的樣子，很快就離開了王家沱租界。
出來之後，又是七拐八拐繞進一處茶館。沒過多久，男人便換了一身衣服走出來，臉上的老實巴交變作了一股精悍。
一溜煙兒地，徑直朝黃公館奔去了..
黃公館後院。
謝東和王方靠在桌上，望著場地中來迴轉圈的兩人，不知過了多久，前者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怎麼回事？之前少爺和況五爺打得乒桌球乓的，這次從北碚縣回來，反倒是變成木頭人了。」
「王管事，你見識多，這是什麼玩法兒啊？」
「這個」，王方撓了撓下巴上的胡茬，語氣有些不確定，「我好像是聽說過。」
「銀髓境界的大高手，一舉一動都像是下山的猛虎，眼神凶得能殺人，說不定公子和五爺在咱們看不見的地方拼招呢？」
這話說完，他自個都覺得有些逗，忍不住和謝東笑了起來。
可就是在這短短的一瞬間，空氣里忽然傳來一聲尖嘯，猶如蒼鷹白鶴騰飛於天，場中二人身影快如閃電交錯而過。
這碰撞極為短暫，一觸即分，謝東和王方只覺得眼睛一花，兩人就交換了位置，但除此之外，似乎沒什麼變化..
不！有變化！
「公子的武藝一日千里」，況清源的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似乎沒有什麼感情波動。
以至於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一個尋常陪練，對把著自個兒飯碗富二代的慣例吹捧。
但他說這話的時候，豎起護頭的左手虎口卻是正在滴滴答答地淌出鮮血，外套褂子胸口到衣領的部分更是猶如被利劍切開了一樣。
王方和謝東看著況清源的眼睛，發現其中沒有一絲笑意，只有鷹隼般的銳利和凝重。
這樣的表情，前者只在半月多前忍者發動刺殺時看到過。
而謝東當時雖然不在場，但他卻不由得想起了戎縣老家的老管事劉期奎，想起少爺突破鐵骨之後兩人交手的情景。
他忽然明白了。陪練，是一個老手陪新手熟悉的過程，所以才是有來有回。
而兩個實力相近的人交手，沒有任何放鬆的餘裕，勝負往往在一瞬之間。
換句話來說，少爺如今的實力，已經達到況清源不得不認真對待的程度了？
他們到渝都才多久？
兩個月都不到.....
兩個月都不到！
「五哥，方才你這一招叫什麼？」
馬梁指尖赤金如琉璃的罡氣一閃即逝，低頭一看，身上白緞的練功服腹部已然被震成了碎片，露出塊壘分明的腹肌。
「明明已經用火犀罡包裹住要害，還是被破了防禦，這就是借勢嗎？
腦海中浮現出方才那猶如流雲飛雪般無孔不入的勁力，看似綿綿，實則卻如蒼鷹白鶴搏擊於天，有沖霄之銳利。
若非有著【破障】金瞳，他甚至都未必看得清對方出手。
「這是我從水行鑽拳中領悟的「勢」，我取名為雲中舞鶴。」
況清源從緊繃中放鬆下來，深深地看了馬梁一眼。
五行通背拳，是一位綽號「劍痴」的武林前輩所創。
其取法於形意五行拳，將「拍、摔、穿、劈、鑽」融入通背拳，號為「五行連環掌」。
木火土金水五行，又分別對應五種獸形拳。
小五行拳，雞、貓、蛇、鷂、燕；大五行拳，猿、鵬、馬、獅、鶴。
馬梁身為袍哥大爺，人在江湖，對於各家各派武學自然上心。此時聽況清源一說，大致便猜到對方這一手的路數。
但知道是一回事，接不接得住又是一回事。
借著南斗火犀罡，能跨一個小境界和銀髓大成好手打一個同歸於盡，已經不錯了」
再者說，方才我們都沒盡全力，真要拼起來，勝負難說馬梁一心二用，一邊在腦海中盤點得失，邊換了衣服，聽等候已久的王方匯報社團事務。
正在這時，有兩個袍哥小跑著近前來，馬梁認出是刑堂的人，招手示意。
「什麼事？」
其中一人躬身抱拳，卻正是之前從租界出來的那個漢子。
「舵把子，您讓我們找的人，有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