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尼斯走得很慢。
她已經七十八歲了,體力早已不如從前,走不了太快。
更何況剛剛經歷了一次搶劫,她的腿到現在還有些發軟。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佝僂著背,一步步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包。
裡面裝著她賣掉了媽媽留給她的耳環才換來的錢和藥,差一點就被那個年輕人搶走了。
但她是幸運的。
那個年輕人的骨子裡應該還有善良的底色。
那個年輕人看到包里那些藥瓶之後,突然就崩潰了,突然就不搶了。
從那時候她就知道,那個年輕人擁有和她一樣的不幸遭遇。
那個年輕人最終沒有搶走她的東西,反而把東西還給了她,崩潰欲絕。
她知道,這個年輕人是走投無路了,不然絕對不會走到這一步。
她付出了一部分的藥和一百美金,主動給了那個年輕人。
她不後悔。
雖然那些藥是給她丈夫的。
她的丈夫已經八十多歲了,是一個躺在床上的白人老頭。
他們兩個唯一的孩子死在了街頭,死在了黑幫的槍戰里,連兇手都沒找到。
他們現在已經孤苦無依,只有彼此了。
剩下的錢大概也只夠老頭子堅持半年左右吧。
但無所謂了,再活半年已經夠了。
差不多半年過後,就是兒子的又一次生日。
只要再去給兒子過一次生日,去墓地看一看,他們兩個也能安心了。
她心中規劃著名剩下的錢和剩下的日子,朝著那個破舊的街區走去。
他們沒錢了。
在給老伴治病的過程中,他們所有的產業都已經賣掉了。
現在他們租的只是一個簡單而又貧窮的公寓,只有他們兩個居住。
那房子也很小,只有一間臥室和一個小客廳,牆壁上的油漆已經斑駁脫落,地板踩上去吱呀作響。
但無所謂了,他們見識過太多太多了,到了這個歲數,對物質的需求已經降到了最低。
她帶著東西回到了家裡,推開門,看到那個白人老頭正躺在床上,身體很虛弱。
他的臉色蒼白,眼眶深陷,呼吸也有些微弱。看到亞尼斯進來,他努力轉動目光,看向她。
亞尼斯走到床邊,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他那稀疏的白髮,開口說道:「老頭子,今天運氣很不好啊。我差點被搶劫了。」
床上的白人老頭聽到這話,頓時激動起來,身體掙扎著想坐起來,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眼中滿是擔憂。
亞尼斯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腦袋,說道:「但是放心吧,沒事。
我遇到的是一個善良的孩子。他只是走投無路了,是為了自己的家人才搶劫的,我看得出來。
他最後沒有搶我的東西,還還給了我。
我給了他一百美金和你的半瓶藥,因為我看得出來,他的家裡好像也有人需要這些藥。
你不會怪我吧?」
那白人老頭溫柔地看著她,努力地搖了搖頭。
他的眼中帶著笑意,一如他們年輕時那樣,充滿了理解和包容。
他們在一起生活了快六十年了,他從來不會怪她做的任何決定。
亞尼斯笑了笑,然後起身去拿了一杯水,又拿出了藥瓶。
她倒出兩粒藥,扶著老頭的頭,小心翼翼地把藥餵進他的嘴裡,又餵他喝了幾口水。
餵完藥之後,她幫他躺好,蓋好被子,說道:「好好休息吧。」
那瘦弱的白人老人眼裡帶著淚水,聲音沙啞地說道:「對不起,是我拖累了你。你不用過得這麼苦的。如果我早點去死就好了,你至少還有財產能夠養老。」
亞尼斯聽到這話,絲毫沒有任何的傷心。
她是經歷過黃金時代的人,是從美利堅黃金時代一路活過來的老人。
她的心性不是美利堅最年輕一代的那些人能夠理解的。
她溫柔地握住他的手,說道:「可我有再多的錢,有再多的財產,沒了你,這一切有什麼意義呢?
我一輩子只有你一個男人,我一輩子只愛了你一個人。
你也是如此。
我們怎麼能夠分得開彼此呢?」
老人閉上了眼睛,臉上帶著一絲欣慰。
至少,那個黃金時代的愛情,絕大多數不會像如今這個時代的男女一樣,開yin趴、濫交、吸毒。
他們那一代人,愛上一個人就是一輩子。
亞尼斯給他餵完了藥,看著他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然後開口說道:「你餓了吧?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她站起身,正準備去做飯。
就在這時,門猛地被一腳踹開。
砰的一聲巨響,那扇本就破舊的門直接彈開,撞在牆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一個穿著寬鬆衛衣戴著誇張裝飾項煉的黑人走了進來。
他頭上扎著髒辮,走路一搖一擺,嘴裡嚼著口香糖,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亞尼斯的身上。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金牙,說道:「嘿,亞尼斯。你和你的死人老公該給我交保護費了。」
亞尼斯看到那個黑人,眼底並沒有過多的驚慌。
她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盧賽斯,我們都要死了,饒過我們好嗎?我們家裡已經沒有多餘的錢給你了。」
這個黑人叫盧賽斯,是這片貧民區的混混,加入了附近的一個小幫派。
他主要的來錢方式之一,就是向這裡的居民收取保護費。
這裡連芝加哥的警察都懶得管,也沒有人敢反抗他。
住在這裡的人,要麼乖乖交錢,要麼就被打一頓,甚至可能被殺死在街頭。
亞尼斯的眼底深處並沒有多少恐懼。
活到她這個歲數,連死亡都不那麼害怕了。
她只有無奈,只有一絲祈求,希望這個黑人能夠放過他們兩個將死的老人。
盧賽斯冷笑一聲,朝著旁邊吐了一口唾沫,說道:「去你媽的。你們要死關我屁事?我只要錢。Money,Money,對我才是最重要的。」
他的眼底深處沒有絲毫的同情,沒有絲毫身為人類該有的情感,只有滿滿的貪慾。
亞尼斯的眼底閃過一絲無奈,說道:「可我們真的沒有錢。」
盧賽斯又冷笑了一聲,說道:「放你媽的屁。
你這一趟出去,會沒錢?我不信。你的包呢?給我。」
亞尼斯握緊了自己的包,搖頭說道:「盧賽斯,這真的是我們最後的錢了。
求求你了,就放過我們吧。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家裡的人……」
盧賽斯朝著旁邊又吐了一口唾沫,打斷了她的話:「放屁。
我從生下來就沒有父母。我他媽是靠著街頭長大的。
誰他媽都要放過我,我他媽不得餓死了?趕緊把錢給我。不然的話……」
盧賽斯的目光盯著亞尼斯,冷笑著說道:「你年輕的時候應該也是個漂亮的美人吧?
你雖然老了很醜,但我知道,有一些人就愛好這一口。
別逼我把你綁架賣到那些變態佬的手裡去。
有些人就喜歡年老的女人,特別是像你這樣的。」
看著這個毫無底線的黑人,亞尼斯嘆息了一聲。
她知道,以自己這把老骨頭,根本抵抗不了。
她只能將手裡的包遞了過去,說道:「你拿走吧。請把藥留給我,那是我們唯一的東西了。」
躺在床上的白人老頭很激動,整個人想要坐起來,想要說什麼,卻說不出話,只是劇烈地咳嗽著。
如果是年輕的時候,如果是在他年輕的時候,這個混蛋敢這麼欺負他的女人,他會一槍爆掉他的頭。
可是現在他老了,他毫無抵抗能力。
他只能躺在床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人被欺負,那種無力感讓他幾乎要瘋掉。
盧賽斯搶過包,從裡面抽出了幾百美金,然後把整個包倒了過來,把裡面的東西全部倒在了地上。
藥瓶、病例檔案、零錢,散落了一地。
他翻找了半天,發現確實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了,這才嫌棄地把空包往旁邊一推,罵了一句:「就這點錢?真他媽廢物。」
然後他又轉頭,看到了那個憤怒地盯著他的白人老頭。
盧賽斯咧開嘴,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罵道:「老東西,你再他媽這麼看著我,老子當著你的面,把她衣服扒了信不信?」
白人老頭氣得直咳嗽,臉色漲得通紅。
他的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句話。
他不知道美利堅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不知道美利堅的年輕一代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
他們是從黃金時代過來的人啊。
黃金時代的美利堅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的人還有信仰,還有道德,還有底線。
不是這樣的。
盧賽斯罵罵咧咧地正準備離開。
但他剛轉過身,就看到了門口多了幾道人影。
幾名穿著黑色衣服的大漢正站在門口,堵住了他的去路。
盧賽斯抬頭望去,皺著眉頭問道:「你們他媽誰呀?」
只見那幾名大漢中的一個低頭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盧賽斯的臉,然後開口說道:「終於找到你了,盧賽斯。」
盧賽斯皺著眉頭,手裡警惕地握住了別在腰間的槍,問道:「你們他媽是誰?」
他察覺到不妙,剛想舉槍。
但對方反應更快。
一聲沉悶的槍聲響起,子彈準確地打穿了盧賽斯的手臂。
噗!!
盧賽斯慘叫一聲,手裡的槍掉在了地上,鮮血瞬間從他的手臂上涌了出來。
他痛苦地倒在地上,捂著傷口,大聲罵道:「你們是誰?怎麼敢傷害我?我他媽和你們無冤無仇!」
那幾名大漢中的領頭者走到盧賽斯的面前,不緊不慢地念著手機上的資料:「盧賽斯。
男,二十五歲。
販毒,走私人口,搶劫。
曾經槍殺過三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犯下過強姦罪行。
根據你的種種罪行,我們歃血盟對你的定義為,必殺。」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這種骯髒的蛀蟲,不能留在南區。
就算流到其他地方也是害人。
所以你就留在這裡吧。
這是我們老大對你下的必殺令。」
盧賽斯聽到這話,瞪大了眼睛。
他想要說什麼,想要求饒,想要解釋。
但那個領頭者沒有給他任何機會。他舉起手槍,對準盧賽斯的頭,在對方滿臉的茫然和驚恐中,扣動了扳機。
噗——
又是一聲沉悶的槍響。
盧賽斯瞪大了眼睛,額頭正中出現了一個血洞。
他的身體抽搐了兩下,然後徹底不動了。
鮮血從他的身下緩緩流出,在地板上蔓延開來。
亞尼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渾身一顫,她驚呼一聲,連忙擋在了床前,護住了自己和躺在床上的老頭。
她緊緊握著老伴的手,身體在發抖,但沒有喊叫。
她活到這個歲數,見過的事情太多了,知道在這種時候喊叫是沒有用的。
她以為這些人是來滅口的。
撞見了黑幫殺人的現場,她覺得自己和丈夫肯定活不下去了。
當那幾個大漢轉頭看向她的時候,亞尼斯深吸了一口氣,眼底並沒有多少恐懼,只是平靜地對著他們說道:「殺我們的時候,請給個痛快。謝謝。」
但那幾個大漢並沒有舉起槍。
領頭的那個人看著她,眼中反而露出了一絲歉意。
他開口說道:「對不起。但這個人作惡太多,真的必殺。很抱歉打擾了你們。」
亞尼斯愣住了。
然後她看到那個人從懷裡掏出了一個錢包,從裡面抽出了大概兩千多美金,放在了她身邊的桌子上。
那人繼續說道:「這兩千美金當作補償。很抱歉讓你們受驚了。」
隨後,那人給手下使了個眼神,說道:「把屍體拖走。把地方給兩位老人家打掃乾淨。」
幾個手下立刻行動起來。
兩個人拖走了盧賽斯的屍體,另外一個人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塊布,蹲在地上,把地上的血跡擦得乾乾淨淨。
他們甚至還把那些被盧賽斯倒出來的藥瓶和物品重新撿起來,整整齊齊地放回了包里。
亞尼斯和她的丈夫茫然地看著這一切,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算什麼?黑幫之間的仇殺?可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黑幫?殺人還會道歉?還會打掃現場?還會給補償?
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組織?
那些大漢處理完一切之後,領頭的那個人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對著老夫婦微微彎腰,說道:「不好意思,打擾了。
但是你們可以放心,以後像盧賽斯這樣的人,不會再出現在南區。
就算有,我們也會讓他們付出最慘烈的代價。」
說完,他們就離開了。
門被重新關上。房間裡安靜了下來,彷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亞尼斯和丈夫面面相覷,滿臉茫然。
她低頭看了看桌子上那厚厚的一疊美金,又看了看那個已經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地板。
剛才那個叫盧賽斯的黑人還躺在這裡,現在卻連一滴血跡都沒有留下。
她握著丈夫的手,張了張嘴,最終只說出了幾個字。
「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