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北側,十萬大山邊一座城寨。
如今這座不大的城寨里幾乎擠滿了從七里峒逃出的苗人。
苗人們拿麻繩固定住竹竿,一塊破布罩下,再拿石頭壓住破布四個角,裡面鋪上一層薄薄的乾草,就這樣擠下了一戶戶人家。
棚子之間只留出能勉強側身走過的縫隙,從狹窄的街道一直蔓延到城寨之外。
空氣里瀰漫著汗味、血腥味和正在烹煮的草藥味兒,混雜在一起,壓在每個苗人身上。
遠處每每有聲音響起,總有驚魂未定的苗人一臉驚懼地鑽出帳篷,望向聲音來處。
城寨一座木樓里,苗族族長圖麻骨正在屋裡急躁地來回踱步,木板的吱呀聲,一刻都未停歇過。
他忽然停下腳步,轉身看向盤坐在側一動不動、低聲誦念的年輕巫師,眼中閃過一絲煩躁。
「一定要回七里峒!搶回大巫師遺體!苗族就沒有一個怕死的!」
年輕巫師的誦念聲停了,緩緩睜開了眼。
他也知道,那幫黎族定會侮辱大巫師的遺體。
只是再回七里峒就如飛蛾撲火,和白送性命有什麼區別。
他壓抑著內心悲痛,盡力平靜開口:
「恩師獻祭自己,是為了給苗族給我們爭一條生路。他絕不會希望我們為了他的遺體,再回去送死。」
他頓了頓,起身,目光遙遙望向陰沉的十萬大山。
「我們在這兒停留太久了,只有十萬大山才能讓苗族人活下去。」
圖麻骨目光一陣閃爍,臉上陰晴不定。
「可是苗人,怎麼可能在十萬大山里活下去……太多人不願意走了,他們寧願在此和黎族拼死一戰……」
「那人,會妖法…」
圖麻骨瞳孔一陣緊縮。
是啊。
連苗人心目中如神明一般的大巫師,在那神秘人手下也沒撐了多久。
片刻後,圖麻骨長嘆了一聲,剛要開口說話,寨子裡忽地響起了低沉渾厚牛角聲。
一連三次,一次比一次急促。
圖麻骨臉色一變,疾步沖向木樓外,撞開了厚重木門。
目力可及的地面盡頭,煙塵沖天而起。
似有無數黑影,嘶喊著狂奔而來。
而在雲端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踏空虛立宛若神明。
他們,來了!
圖麻骨心中閃過一瞬悔意。
是不是該早點強迫族人遷到十萬大山里,好歹苗人能苟活下去。
但,這悔意只存在了短短一瞬。
苗人稱霸南疆數百年,他們有他們的驕傲。
怎麼能像黎族一樣,如野人般苟活在十萬大山。
他們,甚至自甘墮落,臣服於獸妖。
這個頭髮半白的老者,拔出了身後的苗刀,聲嘶力竭地大吼一聲,帶著木樓邊的戰士衝進了混亂的人群。
雲端上,阿合台看著腳下恐懼倉皇如螻蟻般大小的苗人,唇邊慢慢浮起一絲冷笑。
那些奔逃哭喊亦或是毅然沖向黎族戰士的身影,落在他眼底,都是待宰的羔羊。
他已經踢走那個頭腦簡單的阿爾塔,成了黎族族長。
而這一戰後。
南疆,會在他手中歸為一統。
而他,會是整個南疆的王。
阿合台狂笑出聲,雙臂豁然張開,火焰在他周身燃起。
他手臂狂舞,做了一連串詭異的動作。
天際間雲彩瘋狂捲動,憑空燃起無數火球,每個火球里都夾雜著詭異之極的黑火。
下一瞬,無數火球從天際墜落,向著人群狠狠地砸去。
烈焰中,年輕巫師從木樓中邁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慢慢走了出來,火光照亮了他稚嫩又稍顯疲憊的臉。
「恩師,圖爾麻辜負你的期望了……苗族這一次怕是在劫難逃了……」
他低聲說著,像是說給早已死去的大巫師,又像是說給他自己。
圖爾麻從身後抽取一根如同獸骨打磨成的手杖,冗長而晦澀的咒詞在他口中不斷吟出。
與此同時,他舉著手杖開始手舞足蹈,像是遠古部族祭祀時的戰舞,粗獷、蠻荒,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滿天火光中,一道薄薄的紅色光幕在手杖頂端緩緩升起。
幾個離得近的苗人,看見光幕升騰而起時,興奮地大喊著,臉上的陰鬱疲憊彷佛瞬間被驅散了。
只可惜,紅色光幕還沒擴散多大,就在兩個火球砸中後瞬間崩散。
圖爾麻口鼻溢血,渾身癱軟地倒在了地上。
長街上,苗族戰士們雙眼通紅,在年邁族長圖麻骨的帶領下,嘶吼著衝出了寨子。
他們身後的長街上,數不盡棚子被推倒,又被火雨點燃。
無人在意。
火在燒,人在吼。
兩族戰士轟然撞在一起,無數刀兵寒光,划過半空,濺起了鮮紅的血。
廝殺聲響了很久,苗族戰士拼死而戰,但是面對從十萬大山殺出、如同惡獸般的黎族戰士,和天空上如天罰一樣的黑火,他們撐不不住了,逐漸後退。
最後,苗人被牢牢困在了寨中,僅剩的苗族戰士將重傷的圖麻骨、圖爾麻以及婦孺小孩護在了身後。
火雨早已停下,但苗寨已成一片火海。
阿合台從天而降,落在了苗族戰士身前不遠處,只要發起一個衝鋒,就能將這些戰士手中的苗刀砍到對方身上。
卻無人敢動。
那個怪物可是擊敗了宛若神明的大巫師。
阿合台緩緩地向前走著,嘴角微微彎起,扯出一個殘忍的微笑,打量苗人的眼神就像在打量十萬大山中的獵物。
年輕巫師圖爾麻在一名苗人的攙扶下,硬撐著站了起來。
他身形不斷輕微搖晃,面色卻無比堅毅平靜。
阿合台停下了腳步,打量了一番,嘴角依然掛著冷笑:
「你就是那個惡魔大巫師的繼任者?」
「我是苗族新的大巫師,但恩師不是惡魔。」
阿合台冷哼了一聲,懶得做口舌之辯,緩緩舉起了手中長杖,黝黑的火焰在長杖頂端憑空燃起:
「以後不會有大巫師,也不會有苗族了。」
他手掌一緊,黑火正要脫手飛出。
身後,苗寨入口忽地颳起一陣陰風,陰風中還夾雜著低沉的咆哮聲。
阿合台散掉黑火,回身望去。
一個黑袍罩身的人影在火光中緩緩向他飄來,在黑袍人的身後是一隻體型碩大,渾身漆黑,只有眼睛亮著兩團幽火的惡獸。
幾名黎族戰士怒吼一聲,正欲衝出,卻被阿合台叫住了。
「巫妖大人,你,總算找過來了。」
阿合台嘴上帶著輕笑,戲謔地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