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這些天,你是故意躲著我了。」
黑木「嗤嗤」笑了兩聲,聲音乾澀而空洞,兜帽里的兩團幽火劇烈跳動了下。
阿合台一隻手緊緊抓著黑杖,另一隻手輕輕撫過黑杖光滑烏亮的杖身,就像撫摸著他最愛的人。
「黑杖和骨玉剛到手,我總得適應下這聖物的威力。」
惡龍向前一步,發出一陣低低的喘息聲,兩團幽火忽地熊熊燃起,熾烈而耀眼。
黑木僵硬地抬起手,緩緩按在了惡龍的頭顱上,眼眶中的熊熊烈焰跳動了兩下,暗淡了幾分。
「看樣子,你似乎不想遵守當初對獸神大人的諾言,把這兩件聖器交給我了。」
阿合台臉上陰晴不定,神色數次變換,即便打定了主意,獸神這個名字一出現,就如把他拉回到了那個幽深恐怖的鎮魔古洞。
剔骨陰風像是能把他魂魄吹散。
那個恐怖的存在平淡一句話,就讓他如墜冰窟,遍體生寒。
不知不覺中,阿合台握著黑杖的手又緊了幾分:
「黑杖骨玉本就是我們南疆五族聖器和獸妖又有什麼關係。而且…沒有這兩件聖器,它只能繼續呆在鎮魔古洞那個囚籠里,動彈不得。」
他臉上露出了惡狠狠的表情,森然一笑道:
「以後也不可能出來了。」
阿合台嘴唇快速張合,快速低頌一句拗口咒訣,黑杖頂端亮起一道慘綠幽芒。
再度感受著體內充盈澎湃的巫力,臉上露出一絲沉醉的表情。
黑木僵硬的身子一怔,斗篷中的兩團幽火忽地大亮,顫抖著,不可思議的開口:
「你怎麼,怎麼會……」
「怎麼會有你們巫族的巫術?」
阿合台仰天狂笑,久久不停。
某一刻,笑聲戛然而止,戲謔地看著黑木。
「如果那個傳說是真的,可能需要感謝一下你們巫族的玲瓏娘娘。」
聽到這個名字,黑木身子又是一抖,許久才緩過神來。
阿合台沒有理會黑木,繼續自顧自說著:
「巫族傳承一直就藏在祭壇里,只是那麼多年,誰敢去褻瀆祭壇。」
他的聲音愈發陰沉:「而且五個族都有。現在我有黑火,有巫族傳承,有黑杖和骨玉,你和那只可笑的畜牲能把我怎麼樣。」
兜帽之下傳出了一聲嘆息,像是譏諷又像是哀嘆。
惡龍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口鼻中噴出一團餘燼,碩大的身軀緩緩踏前。
黎族那些胸口有猙獰熊頭刺青,如魔鬼一般的戰士彷佛不知恐懼為何物,手持著巨大石斧,也踏前幾步和惡龍遙遙對峙。
阿合台冷哼了一聲:「就讓你和這頭畜牲去死吧,讓你那可笑的主子在囚籠里永遠待著!」
黑杖之上燃起了一團詭異純粹的黑火,眼看黑火從豆點大膨脹成拳頭大小,第二第三團黑火也已憑空燃起。
「嗤」一聲脆響,黑木袍袖中的手像是捏碎了一物,碎屑如沙,從他指縫中流下。
阿合台像是突然被人卡住了喉嚨,口中低吟的咒訣突然停了下來。
他一點點低頭向身上看去,動作緩慢僵硬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一道火光洞穿了他的身軀,點燃了他的袍子。
片刻後,只聽「噗噗噗……」悶響聲不斷,阿合台的身體從裡向外,赫然噴射出十幾道光線,一眼看去,像是身體被開出無數的空洞,恐怖而詭異。
就在阿合台聲音驟停之時,黎族戰士早已警覺情況不對,他們大聲嘶吼著,掄著石斧撲向黑袍人,想要給阿合台解圍。
在這些勇武蠻橫但頭腦簡單的黎族戰士眼中,族長阿合台能輕鬆擊殺若神明一般的大巫師,那便是熊神降臨人間的化身。
比他們更快的,是惡龍。
黑影掠過人群,罡風如匕,嘯聲震天,所過之處,帶出了一捧捧鮮血。
惡龍口中咀嚼著一個黎族戰士,那人甚至還沒有死,在口中不斷悽厲慘嚎著。
兩團烈焰般的眼窩,掃了一圈肌肉虬結的黎族戰士,一時之間再無人敢踏前一步。
「獸神大人,從一開始就料到你不可信,當初傳你黑火時,故意將黑火精珠留下,只要毀掉珠子,黑火之力必然反噬你自己。獸神大人傳你的力量,也是殺死你的力量。」
黑木的聲音冷冷地響起,他站在原地,靜靜看著阿合台的身軀被黑火一點點吞噬。
黎族戰士見視若神坻的阿合台,不消片刻就化為了一攤灰燼,連最狂躁戰士的臉上也露出驚懼之色。
此刻,眼前略顯佝僂的黑袍身影更像是一個荒古惡魔,站在那就讓他們不寒而慄。
黑木轉頭瞟了眼這群南疆蠻人,沙啞地哼了一聲。
這一眼,像是壓垮這些黎族人的最後一根稻草,開始有人原路奔逃而回。
什麼復仇苗族,什麼殺大巫師,已然想不了那麼多了。
他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逃。
遠離那個惡魔。
黎族戰士不怕死,但他們怕未知的恐懼。
黑木對這些逃跑聲充耳不聞,飄到灰燼前,僵硬地俯身伸手,撥開地上的灰燼。
暴露在陽光下的一隻手,焦枯、乾涸,像是已死去多年。
黑杖安靜地躺在灰燼最底下,烏亮冰涼,一如既往,沒有受黑火半點影響。
黑木抓起黑杖起身,斗篷轉向年輕巫師和他身後一大群如驚弓之鳥般的苗人,斗篷中冰冷的幽火跳動了幾下。
許久之後,他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
另一邊,南疆七里峒。
赤紅流火從天際墜下,方覺極目眺望。
映入眼帘的是滿目瘡痍的七里峒,幾乎沒有一處完整的房屋,到處都是殘垣斷壁和烈焰過境後的灼痕。
路面上凝著一片黑紅,是血液乾涸後留下的痕跡。
整個七里峒成了一座死寨,沒有雞鳴狗吠,沒有炊煙人跡,只有遍地腐爛的屍骸,和屍骸上落著的烏鴉。
方覺目光縮了縮,臉色有些沉鬱,這些人雖然和他沒有半點關係,苗黎兩族恩怨與他也無關,但看到這麼多人慘死,心中難免有些不忍。
他抬頭不再向下看,徑直飛向了七里峒河邊一處小峰,那裡隱約可見一處巨大的平台。
那裡便是苗人祭壇所在。
流火從天而降,方覺落在了平台正中,穩穩站定。
火光散盡,他卻沒有挪動一步,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祭壇上一個被懸掛的屍骸。
屍骸早已變形,上面站滿了烏鴉,隱約可辨這是一個身穿黑色袍子的老人。
大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