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姓師弟身子一震,神色驚駭,脫口而出:
「你怎麼會……」
話說一半,他突然反應過來自己說漏了嘴,又把剩下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著方覺那張臉,漸漸和記憶中的一個畫像重疊起來。
奪玄火鑒,大鬧焚香谷的死敵,方覺。
「你是……」
他伸出手指哆哆嗦嗦地指了過去:「你是方覺?」
方覺沒有說話,而是再度踏前一步,劍氣破開對方的脖頸,留下一道淺傷,鮮血沿著傷口淌下,滲進了玄黑的衣袍中。
林姓師弟感受著脖頸上的刺痛,大口大口喘著氣,身子卻僵在原地,一動都不敢動。
以對方的道行,哪怕沒有刀兵加身,自己也逃不了。
「我給你個機會。如果你據實交代五年前南疆事情的來龍去脈,我便放你一條生路。」
林姓師弟看著身側目光茫然的師兄,大概也猜到了些。
這時方覺悠悠續道:
「如果你打算繼續給那些威逼利誘你的焚香谷長老保守秘密,我也可以把這個機會給了你那師兄。」
他朝對方旁邊抬了下巴,笑容中帶著點譏諷。
「我……」
林姓師弟剛說了一個字,身子就抖了一下。
方覺也不催他,冰冷的目光直勾勾盯著對方的眼睛。
林姓師弟根本不敢與他對視,視線漸漸飄到了下方。
「我…我說……」
幾個字吐出後,他也像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身子一下軟了。
要不是方覺眼疾手快,他可能還沒說就被曦和抹了脖子。
這些焚香谷底層弟子對事情的前因後果並不清楚,只是被選出來後先在谷內學習了一段時間的巫文,然後就被直接帶去了南疆。
這些人不是雲易嵐,就是上官策的弟子,而且都是平日裡一些比較聽話的弟子。
在得知自己幾人要在南疆做的事兒後,雖也有人萬分抗拒,但在谷主和長老多年積壓的威勢下,也隨大流做了。
畢竟事關焚香谷千載大計。
畢竟只是一群南疆蠻子。
畢竟自己也是被迫的。
······
七里峒。
黑木走在殘垣斷壁中,忽然止住了腳步,他目光定定望著前方,沉聲道:
「是誰?」
半晌無人應答,只是掠過他身邊的風,帶上了些不同尋常的意味。
沉默許久,倒塌的牆壁後緩緩走出一個人影,灰衣白須,臉上皺紋橫生,正是剛才丟下弟子走掉的上官策。
此刻他看向黑木,又看了看黑木身後那兩團充滿敵意的赤火,目光最後落在了黑木手中的黑杖骨玉上。
上官策呼吸忽然亂了,臉色突然灰敗了幾分,像在這一刻變老了許多。
「哦?上官老友。」
黑木的聲音也有些錯愕,他聽阿合台說祭壇中有傳承,回十萬大山途中便順路來無人的苗族祭壇看一眼,沒想到卻在這撞到了上官策。
「你們。」上官策眼神閃爍,聲音有些艱澀,「又湊齊兩件聖器了。」
「難不成真靠你們那位谷主大人?」
黑木沙啞開口,語氣里滿是瞧不上的揶揄。
上官策一時語塞,他與雲易嵐早已料到,只是沒想到如此之快。
只過了區區五年。
黑木嘆了口氣,頗有幾分寂寥之感。
「你我雖各為其主,多年交情我便再告訴一事。聖器不是又湊了兩件,而是五件已全部湊齊。」
上官策瞳孔驟然緊縮,身子一震,驚駭出聲。
「什麼!?」
「言盡於此,前路兇險,珍重。」
說完,黑木帶著惡龍轉身就要離開。
上官策神色變幻,臉上陰晴不定,灰袍中的乾瘦手掌已經悄然握緊,身形悄然向前一步。
把對方放走,那個十萬大山獸妖不日就會復活。
他太清楚那個魔頭的恐怖了,按照南疆古老傳說,獸妖似是天生為殺戮而生。
一旦復活從鎮魔古洞走出,天下必然迎來血雨腥風,焚香谷地處南疆與中土交界處,必然首當其衝。
行走中的黑木手中黑杖忽地向上一舉,黑杖頂端紅光驟然噴發,如絲網般在空中飄飛。
「老友,你道行高深,遠勝於我。但是我有黑杖骨玉,又有惡龍相隨,你,攔不住的。我們還是留一點情面吧。」
上官策正欲上前的身形硬生生止住,臉上的神色變得更為複雜。
片刻後,黑木轉過街角消失在了上官策視野里,天地間,只剩他一人站在殘垣斷壁中。
上官策悠悠長嘆一聲,身上銀白光華一閃,身形頓時拉到了空中。
正當他收斂心神,目光落向祭壇方向時,眼神又是一凌。
一赤一白兩道華光背對著他,向著北方疾馳而去。
上官策心中頓時生出一絲不妙感覺,那兩道光芒似乎是從祭壇方向出來的。
那他帶的兩人,在哪?
霜雪飄飛,他身形化作一道電芒,殘垣斷壁在他腳下飛速掠過,沒過多久便到了祭壇前的平台上。
上官策目光在平台周圍稍作停留,卻沒見兩名弟子,心中的不安感更甚。
身影一閃,他人已經到甬道里。
三個時辰之後,銀白光華呼嘯著落到天香閣前。
這裡是雲易嵐清修之地,只有上官策和李洵會前來此處,而且在離天香閣很遠的地方便會收起法寶,徒步前往。
如此從天際直落而下,是雲易嵐閉關後首次見到。
當即有守衛的弟子從遠處氣勢洶洶地聚攏而來。
當他們看到白光散盡,上官策那張陰沉似水的臉後,又都悄然退了回去。
上官策疾步上前推開天香閣院門,入門後沒有像往常那樣輕手將門合上,而是逕自向天香閣深處快步走去,任由開啟的木門在清風中「吱呀呀」搖晃。
他沿著小路拐過一道彎,還未到石屋近前,就已焦急喊道:
「師兄!」
「師弟,是苗族傳承出了問題?」
石屋屏風後,雲易嵐聲音裡帶著一絲詫異,也壓著深埋心底的不滿。
上官策快步走至屏風前,望著屏風上模糊的人影,壓下直接繞屏風走過去的衝動。
「不是,十萬大山那位獸妖,快復活了!」
「什麼!?不是還差三件聖器?」
雲易嵐不可思議地開口,石屋裡響起了東西墜地的聲音,不知是什麼被不小心碰到了地上。
「我在七里峒碰到了巫妖,當時他手上拿著黑杖和骨玉。聖器收集齊是他親口和我說的。」
石屋裡沉默了半晌,屏風上的那個人影就如同坐定,一動不動。
「呵,果然,大巫師之死便是他們出的手。那苗族傳承可還順利?」
「傳承已經順利拿到了。」
上官策頓了一下,有些不知從何說起:「但隨我一起去的那兩名弟子不見了……」
剛聽到第一句時,屏風後的雲易嵐長呼了口氣,但上官策緊接著的第二句話讓他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見了?」
他不確定地又重複了一遍。
「是的。」上官策便將在七里峒支開兩人單獨去見黑木及之後的事和雲易嵐講述了一遍。
「我懷疑他們倆被人擄走了,而且其中一人很有可能是方覺……」
雲易嵐又沉默了半晌。
此事上官策的決斷毫無問題,與黑木相識的事本就不能讓弟子們知曉,支開兩人很正常。
「你進了祭壇最深處時,傳承已經被開啟過了?」
上官策點點頭:
「是,我快到洞穴最深處時,便看到一縷縷的金光漸漸暗淡,直到我進去金光才徹底熄滅。之後我又重新開啟了一遍。」
「已經被開啟……」
石屋裡雲易嵐輕聲嘟囔了數次,才又冷聲開口:「確實很可能是他,真是陰魂不散……」
「呵呵。」
「過幾日,可能需要北上青雲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