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覺走出木樓,向著年輕巫師拱手道別,拖著兩名垂頭喪氣的焚香谷弟子,化作一道光芒,沖天而起。
腳下的苗人城寨在視線中越來越小,直至變為一個小點兒,就像萬千世界中的一粒塵埃。
小白抱著猴子小灰,靜靜地隨在方覺側後。
自木樓出來之後,方覺的臉色就有點沉鬱,一直沉默著未開口說話,不知在想些什麼。
小白臉上浮現沉思之色,盯了他許久柔聲問道:
「你似乎心緒不是很好。」
「雖然早就猜到了,但真正確定獸神馬上要復活了,還是有些煩躁。」
「杞人憂天,中土有天音寺,有青雲山,還有那傳說中震古爍今的天道第一殺陣誅仙劍陣,哪輪得到你這個小修士擔憂。」
小白話雖這樣說著,但眉眼間的疑惑卻更深了。
她了解獸神,是因為她們是舊相識。
早在千年前玲瓏封印獸神前,兩人便已相識,那時她還只是只小狐妖。
就連狐族離開南疆定居胡岐山,與獸神也有莫大關係。就是在獸神從十萬大山殺出,將南疆快殺成一片白地之前。
作為獸神的千年老友,她應該是這世上最了解獸神過往的人了,或者說妖了。
連南疆只有一些世世代代留下的傳說,經過了千餘年,好幾代人,很多事實都已被刻意隱藏,或在流傳中無意被篡改。
但她越想越發現,方覺對獸神很了解。
小白又努力回想了下兩人在南疆時的點點滴滴,似乎她從未向對方提起過獸神。
但兩人在祭壇相見時,方覺就篤定苗黎兩族的紛爭就是獸神暗中插手導致的。
他似乎生而知之一般……
「我並不是擔憂能不能擋下獸神,只是看到幾乎成了殘垣斷壁的七里峒還有剛才遍地屍骸的苗寨,有些不好受。」
方覺自嘲地笑了一聲:
「說這些像是矯情了,但無論是修士還是妖的欲望,到最後總是得用普通凡人的性命來添。過些時日,不知道多少地方會成為七里峒或苗寨那樣……」
這些話和小白說出來後,他的心緒也好了很多,不再像剛才那樣沉鬱。
管它呢,盡人事聽天命。
他已經告知了苗族,至於他們聽不聽,其他族信不信,那就不由他了。
設身處地想一下,讓人因為一個流傳千年,不知真假的傳說,拋家舍業離開故土,大概是沒人願意的。
「獸神的事,你是怎麼知道的。」小白好奇地問,「剛才苗人族長和你說的?」
「不是。」方覺摸了摸鼻子,臉上浮現一絲笑容,「一個叫蕭鼎的朋友和我說的。」
真誠是永遠的必殺技……
小白神色略一思索,卻絲毫想不起這個蕭鼎究竟是誰。
她秀美柳眉輕輕皺起,總覺得方覺笑容有點怪,或者說有點賤兮兮的。
「走吧,趕路趕路!」
方覺靠近了小白,環住對方的巴掌大的纖腰,一把摟到了自己身前,與她共御一把仙劍。
小白「咯咯」嬌笑著,只是嬌媚地回頭白了方覺一眼,卻沒有反對。
如此親密行為落在被縛仙索拖拽著的兩人眼中,更是讓兩人腹誹不已。
這倆人道行這麼高,怎麼一點前輩的風範都沒。
他們像兩條死狗一樣被拖在後面,但那倆人就在前方卿卿我我。
不像樣子,怪不得被正道通緝。
而且,青雲不教弟子御劍嗎?
御劍專注!勿分心!
······
數日後,須彌山。
時間已近晌午,佛海坦途石階卻依然不斷有信徒攀登而上。
方覺在天音寺山門處等了一會,小沙彌便帶著法相走了出來。
「阿彌陀佛,方師弟,許久未見,可安好?」
法相雙手合十微微一躬,面帶和煦笑容,目光炯炯地上下打量著方覺。
「托法相師兄的福,一切安好。」
方覺也向著法相回了一禮,臉上笑容真切,沒有半分做作。
法相抬手引路,感慨道:
「上次來天音寺時,方師弟初露鋒芒,一晃五年多過去了,現在已經名動天下的大修了。」
方覺哈哈一笑,自嘲道:
「這個名動天下,怕是不怎麼好的名聲。」
「不取於相,如如不動。以方師弟性情,又什麼時候有在乎過這些虛名。普泓上人今日在小天音寺,方師弟隨我走便好。」
方覺和法相混在上香拜佛的信徒中,向大雄寶殿後走去。
一路上許多信徒和天音寺僧人,見是法相紛紛給兩人讓路,法相停足一一合十拜謝。
兩人穿過大雄寶殿後的長廊來到了後殿,此處和人聲鼎沸的山門、寶殿幾乎像是兩個世界。
此處幽靜祥和,一路上只見到零星幾個天音寺僧人和在此鑽研佛法的居士。法堂中傳出的誦經聲迴響在整個迴廊之上,有節奏的嗡鳴韻律,讓人有種催眠般的沉浸。
許久之後,兩人來到了舍利塔前,正午日照灑落在它被風雨磨鈍的稜角上,金光刺眼,幾乎不可直視。
方覺腳步突然停了下來,雙手合十,向著舍利塔恭敬拜了三拜。
法相站在一旁雙眼微閉,靜靜佇立,手中佛珠在指尖撥動著。
「故地重遊一次,不知方師弟有何感慨。」
方覺想起天音寺山門前攀爬著台階的無數信眾,又想起化為廢墟的七里峒和苗寨中來不及處理的屍骸。
他搖搖頭,沒有開口說話。
法相不以為意,帶著方覺從後山門走出,沿著須彌山小道,一路不曾停歇來到了後山的小天音寺最里側的禪房外。
隨著法相輕叩門扉的聲音落下,禪房內傳來了普泓蒼老平和的聲音。
「法相,進來吧啊。」
「師傅,方師弟有要事而來。」
禪床上普泓睜開了眼睛,一抹淡淡的金光在他眼瞳中一閃而過:
「你來了啊。」
他聲音平和,就像在和自家孩子談起「到家沒?」一般。
「多年不見,方丈身體康健勝過往昔,真是天音寺一大幸事。」
普泓笑著輕輕搖頭:
「你是普智師弟的弟子,也算是我天音寺人,以後這些俗禮就免了吧。此番前來是有何事呢?」
「晚輩這次前來,確實有十萬火急的事情稟報,也有一事相求。」
「其一,南疆有一魔頭不日便會復活,屆時不消多久南疆便會生靈塗炭,而緊接著便會輪到中土。」
普泓上人一怔,稍稍閉了下眼。
他並非不信方覺之言,以他的了解,對方並非是信口開河之輩。
只是處地偏遠又缺乏修真者的南疆,怎麼會冒出一個能讓天下生靈塗炭的魔頭。
「其二,五年前,西南之戰結束後,大肆毒殺屠戮南疆人的不是萬毒門。」
法相抬頭凝視向方覺,眼眸中的神光灼灼。
「而是,焚香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