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覺一言過後,小小的禪房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連呼吸聲都像消失了。
法相轉動的佛珠頓在了手中,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普泓睜開眼,眼中神光數次變換,最後沉聲開口:
「是焚香谷所為?此事太過駭人聽聞,可有實證?」
「我『帶來』了兩名焚香谷弟子,就在須彌山下的小鎮中,方丈和法相師兄不妨去見一下,親自訊問。而且此事我也算親歷者之一。」
「親歷者?」
「對。」
方覺便將其在壯族祭壇遭遇焚香穀人,將焚香谷弟子仙劍丟下的事據實向兩人言說。
「那巫族傳承究竟是何物?讓焚香谷甘行這般窮凶極惡之事。」
「方丈有沒有聽說過,焚香谷功法源於南疆巫法。」
方覺伸出手,五指成爪舉到了眼前,詭異的黑火從小臂蔓延而上,將整個手掌包圍。
普泓和法相神色都微微一凌,兩人都能感受到這詭異平靜的黑火隱隱散發的恐怖氣息,彷佛能燃盡天下萬物。
「確有這樣的傳言,但焚香谷從未正面承認過。」
「原先我也將信將疑,直到接觸到了巫族傳承,才確認這傳言屬實。焚香谷功法取正陽之道,催動的火焰至陽至剛,也亦能催動一絲這樣詭異的黑火。這黑火便是巫族的一道秘法,也是焚香谷想要的東西。傳承中另一個他們想要的東西,就是八凶玄火陣。」
「八凶玄火陣?」
方覺散掉繚繞在手臂上的黑火,看向了疑惑的普泓上人,對方明顯是第一次聽說此陣法。
「嗯。說起來這陣法與那南疆魔頭有關。千年前,他就是被當時的巫族玲瓏娘娘用八凶玄火陣困死,封印在了十萬大山深處。」
普泓雙手合十,低頌了句佛號:
「這天下之大,能人異士何其多,在我天音寺立寺前,南疆竟然已有如此心懷悲鳴、拯救蒼生的大能。是老衲見識淺薄了,只局限在這中土之地。」
「那個魔頭……就是玲瓏為探究長生之迷局,集南疆千年天地煞氣為引,親手創造的不死不滅怪物……」
普泓、法相:「……」
普泓上人默然良久,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同樣追尋長生之道的師弟普智。
法相動容感慨:
「不死不滅……這位南疆玲瓏娘娘竟有這般冠絕古今手段,只是以她通天的道行,也沒做到破執。」
法相如此一說,普泓眼中光芒閃過,抬起低垂的眼睛,雙手合十低頌了聲佛號:
「假使百千劫,所作業不亡;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
只是,不知他這句話是在說玲瓏還是說他師弟普智。
方覺略帶深意地望了法相一眼,這位天音寺接班人洞察世事通透,簡單一句話竟能點破普泓上人迷障。
「那方師侄近日來是有什麼想法?是希望如流波山一般聯合正道諸派前往南疆誅魔?」
方覺搖搖頭:
「此魔頭道行之強,曠古爍今,非誅仙劍陣不能與之對抗。」
正道就算聯合也是各懷心思,流波山和南疆早已證明了一切。
「弟子只是希望天音寺和青雲門派出弟子前往南疆探查實情。若情況如我所說,便以兩派威望昭告天下此事,派出弟子組織百姓北遷,盡力挽救更多人性命。」
這一次,普泓上人深深看了方覺許久,臉上難掩讚賞之色:
「有你這樣的弟子,普智師弟此生已然無憾!」
「另外弟子還有一個私心。弟子希望乘著此番揭露焚香谷真面目的機會,方丈出面為我與道玄真人斡旋,化解誤解。如此在魔頭滅世時,我也可以貢獻自己綿薄之力。」
方覺頓了頓,深吸了口氣:
「另外,弟子也有意與道玄真人和盤托出功法之秘。只是此事或許會讓青雲門和天音寺間心生嫌隙,所以需要方丈恩准。當然若方丈有所顧慮,我便不會說起此事,也不會在生死危機外動用大梵般若。」
「方師侄有心了,功法之事趁機和盤托出是最好的時候,否則你還需要揹負著這個秘密一輩子,我想這也不是普智師弟所願的。」
「走吧,帶我去看看那兩個焚香谷弟子」
須彌山腳下的小鎮,方覺剛來時便在小鎮邊緣的偏僻處租了一處院落。
天音寺在中土名聲鼎盛,哪怕寒冬酷暑都有外地人前來禮佛,因此山下的小鎮便有不少客棧和為禮佛人租房的牙人。
三道光芒從天而降,直直落入了小院之中。
小白正在院中與猴子小灰玩鬧,見方覺領的兩人,只是淡淡向兩人頷首示意。
普泓眼中光芒一閃,合十點頭,也未多說些什麼。
「兩人分別安置在東西廂房。」
方覺伸手給普泓、法相兩人示意了下,卻沒有領著兩人進去的意思,反而停在了院中和小白站在了一起。
「那個老僧就是名滿天下的四大神僧之首普泓?」
「嗯。」
小白撫著小灰的腦袋,看著合上的廂房門徹底遮住了兩人的背影,回想著普泓在看到她時那一瞬的神色變換,若有所思:
「他道行好高,好像已經發現了我的身份。」
「沒事,他們倆人都不是那種迂腐的衛道士。」
小白的視線從廂房收回,落到方覺身上:
「我以為你能叫來個普字輩僧人就不錯了,沒想到能叫來天音寺方丈。你,和天音寺的關係可不一般啊。」
她目光越來越亮,到最後竟然有幾分審視的意味。
方覺微微一笑,你靠過來點,我告訴你是什麼關係。
小白柔媚地白了方覺一眼,眸光似水,但卻還是聽話地走到了方覺近前。
只見方覺抬手在兩人之間,眼眸中金光忽的一閃而過,他的掌中竟緩緩升起一個小小的「卍」字。
既然已經打算和道玄和盤托出,他也不打算和小白隱瞞些什麼。
「大梵…般若……你……」
那一刻小白想開口問他怎麼會天音寺功法,最後一刻生生又止住了,轉而嘆道:
「你就像是一個怪物……」
普泓、法相兩人在東西廂房呆了許久,出來時原本萬里晴空已經籠上一層厚重的黑雲。
離日落時分還要許久,天色卻暗淡無比。
山風如匕,穿堂而過,衣袍在烈烈勁風裡拼命掙扎。
「變天呀。」
法相抬頭望天,淡淡開口,沉重臉色自東廂房中出來後便未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