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道防線內的清兵已經傷亡殆盡,僥倖未死的,狼哭鬼嚎地試圖爬過胸牆。
但只有極少的幸運兒得以生存,而死亡卻還未徹底擺脫。
越過胸牆的鉛彈炮彈,還在無情地收割著生命。
胸牆上下,到處都是亂七八糟、姿勢各異的屍體。
污血從牆上流淌而下,與下面的血流匯成一片,形成最血腥的塗鴉。
軍號聲嘹亮,激昂的吶喊聲沖天而起。
長矛兵吶喊著率先發起衝鋒,毫不留情地殺死路上的所有傷兵和敵人。
火槍兵則緊隨其後,迅速衝到第一道防線。
不顧胸牆上下的血肉模糊,士兵扒開屍體,架槍轟擊,用激射的鉛彈追殺著敗逃的敵人。
陳安平收起瞭望遠鏡,尚可喜已經帶人下了土山,混入下面的清軍。
沒有窮追不捨,明軍只是衝出陣地一二百米,便停下腳步,只用火槍射擊逃敵。
清軍的屍體,則綿延出去里許,血肉、刀槍、碎旗,狼籍一片。
「經此慘敗,至少短期,怕是再無膽來犯,贏得的時間,差不多夠了。」
看著遠處戰場上的狼籍,陳安平並沒有多少勝利的喜悅。
「屍山血海,自相殘殺,不知道恢復漢家江山,還要付出多少血的代價?」
陳安站有些意興闌珊,旁邊的張耀斗卻是歡欣鼓舞,大呼痛快。
思維不同,感情各異,儘管結果沒有什麼差別。
對於漢人的自相殘殺,韃清的坐享其成,陳安平有著難以形容的心痛。
本來這些死亡的漢人,滿可以去開疆拓土,將華夏的光輝灑遍南洋大地。
但現在卻是在為異族而流血喪命,不過是為了養家餬口,怎麼就到這個地步?
悲哀,痛恨,儘管戰爭不可避免,但陳安平地唯獨沒有殺戮帶來的快感。
……………
遠處的槍炮聲如暴雨前的驚雷,連綿不斷,低沉卻如敲在頭頂胸口。
海岸上的百姓們提心弔膽,勞作起來也心不在焉。
他們不時望向北方,唯恐明軍戰敗,如潮水般湧來,身後則是窮凶極惡的清兵。
「特長——就是你會什麼?」顧雲珠耐心地加以解釋,卻見眼前的漢子不時向槍炮聲傳來的北面張望。
無奈地嘆了口氣,她又儘量壓住惶恐的心情,用更直白的問題加以引導。
「就是你做過什麼,會什麼手藝,鐵匠、木匠、泥瓦匠……」
漢子有些發呆,眼珠兒轉了轉,才開口答道:「俺在佛山鐵匠鋪幹過,算是半個鐵匠。」
顧雲珠點了點頭,如實記錄,並發給漢子一塊拴繩的木牌,上面寫著「鐵」字。
此時,遠方的槍炮聲響了將近半天后,終於稀疏,直至完全停息。
人們愈發緊張,情緒也更加低沉,仿佛無聲的陰霾籠罩。
「肯定是打勝啦!」一個中年漢子摟著自己的女兒,自我安慰著。
「就算是失敗,也會有槍炮聲。現在全停了,應該是把清軍打敗,都逃跑了。」
周圍的人們不管信不信,都不敢想像最壞的結局。
「陳副帥還在前方指揮,肯定能打勝的。」顧雲珠有如鬼使神差般,大聲說出了心裡話。
聽到「陳副帥」這三個字,周圍百姓們有了瞬間的安靜。
很快,氣氛便活泛起來,人們好像有了主心骨,又看到了希望。
「對呀,陳副帥還在前面呢!」
「陳副帥可是厲害,帶的也是精兵猛將。」
「上次能打敗清軍,這次也一定能取勝。」
人們議論著,很多人眼中也有了光。
這時,數騎馳奔而至,背上的紅旗迎風招展,如火焰般撲騰跳躍。
人們注目觀瞧,期待著是好消息。
「王師大勝,斬首千具,擊退清軍!」
「王師大勝,斬首千具,擊退清軍!」
幾騎分開,在草棚和人群間穿梭馳奔,縱聲高喊,聲調中透著昂揚激動。
有如油鍋沸水,老百姓們哄然喧囂起來,議論紛紛,喜笑顏開。
「俺就說嘛,陳副帥戰無不勝,肯定能打敗清軍。」
「哈哈,吳老三,剛才還愁眉苦臉,現在倒顯出你了。」
吳老三卻是毫無羞色,只是嘿嘿笑了兩聲,說道:「什麼愁眉苦臉,俺家娃兒身體不適,俺是為此擔憂。」
周圍傳來善意的笑聲,輕鬆的氣氛迅速擴散。
很快,海岸上又都呈現出忙忙碌碌的生氣。
顧雲珠露出了發自內心的輕鬆笑容,招呼著百姓上前,繼續登記,連聲音也清朗歡快了許多。
顧雲涵又歡快起來,蹦跳著跑向海邊,去揀更多漂亮的貝殼。
……………
海面上波濤起伏,海風帶著特有的咸腥,吹在謝厥扶那黑黑的粗糙臉上。
可他卻在船上站得如鐵釘般穩健,熟練地操著擼,穩穩地駛進海灣。
身後,上百艘差不多大小的漁船星星點點,在數量上倒也顯出一睦氣勢。
船還未停穩,水手和兒子謝章便跳了下去,踩著到大腿的海水,把船往岸上拉。
剛撿好纜繩,岸上的人們便圍了過來,七手八腳地把船上的魚筐抬下來。
「今天收穫不錯。」謝厥扶哈哈笑著,跳下船,心情暢快。
「謝哥辛苦啦!」
「有海獲吃,定能撐到去瓊州。」
「那是一定的。要不是人太多,在這萬山島住著也不錯。」
人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脫離韃清統治的愉快心情,壓抑住了暫時糧食短缺的困難。
萬山島總共只有八平方公里,有山有林,卻聚集了近兩萬的百姓。
儘管之前有所準備,但轉運百姓的數量,卻大大出乎了預料。
現在,大型海船都在搶運海豐和碣石的軍民。
謝厥扶等新附的漁民蛋戶,先是用繒船轉運百姓。
然後又被安排在附近打漁,暫時維繫島上百姓的吃食。
幸好,後世曾為全國六大漁場之一的萬山漁場,就在島嶼附近。
「爹。」謝昌還是個半大小子,在船上忙了一天,也不覺勞累,跳躂著跑到跟前。
「等島上的人都去了瓊州,咱們就在島上安家唄!」抬著頭,謝昌甚是期待地看著父親。
謝厥扶呵呵笑著,伸手摸了摸兒子剪掉辮子的光腦袋。
邊走邊說道:「傻小子,瓊州比這島上更好。到了漁汛,倒是可以在島上停留,就近打漁晾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