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的冰城汽水市場,還遠不像後世那樣的種類繁多五花八門。
但卻可以稱得上一句「百家爭鳴」。
高端領域。
【健力寶】是無可爭議的王者。
這個國產品牌本就有著不錯的群眾基礎,再藉助亞運會的東風,在當時飲料市場可以說是風頭一時無兩。
但【可口可樂】也是緊追直上。
其憑藉洋品牌的優勢,雄厚的資本,利用國人當時對「外來和尚」的盲目追捧,很快就打開了局面。
深受當時年輕人群體和先富階層的青睞。
甚至成了「時尚」的代名詞。
好多小青年逛街時,都要拿著一聽【可口可樂】來耍帥。
只是這兩種汽水,價格都相對高昂。
一聽330mL的易拉罐,就要賣到兩塊錢。
而當時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才一百多塊。
中低端市場,則是本地品牌的自留地。
像京城的【北冰洋】,海河的【山海關】,古都的【冰峰】和山城的【天府】。
這些都是一代人的童年回憶,群眾基礎甚至比健力寶還要紮實。
而冰城這裡,最有代表性的則是【大白梨】。
當然了。
大白梨也只是一個泛稱。
形容那些五毛錢一瓶,用墨綠色啤酒瓶子灌裝的汽水。
但口味卻不只梨子味一種。
常見的還有像蜜桔露、菠蘿奶、野果露這些。
在如今這個「大塑」還不普及的年代,這種玻璃瓶汽水,就承載了許多人對逢年過節「家庭聚會」的童年回憶。
但還有一種。
林深同樣是印象深刻。
甚至能算一個兒時的小小心結。
就那種透明玻璃瓶裝,容量只有【大白梨】一半,售價同樣是五毛錢的果味汽水。
記得上小學那會。
每次上完體育課之後,班裡都會去學校小賣店,抬兩箱這種汽水。
班上那些「有錢」同學,都會爭搶著買。
有人甚至會一口氣買兩三瓶。
而他因為囊中羞澀,只能一邊喝從家裡帶來的涼白開,一邊朝那些「有錢」同學投去羨慕的眼神。
其實偶爾也會攢錢買上一瓶喝的。
但這種「遠水」根本解不了「近渴」。
只會讓他在嘗到甜頭後,心裡越發對這種「甜頭」產生渴望。
或許從一開始就不要嘗會相對好些?
林深不知道結果。
他只記得自己印象最深刻的,是一款菠蘿味的汽水。
透明玻璃瓶能顯露出汽水本身黃綠的顏色。
看上去十分饞人。
尤其在體育課上瘋跑完之後,回班級里美美的喝上一口,那沙口的清爽感覺,在一個六七歲孩子心裡,沒什麼比這更享受的了。
以至於很多年後,他都會偶爾去買一瓶菠蘿味的【芬達】。
用那種相似的味道,來緬懷兒時那個無憂無慮,只有些在長大後看來「不過爾爾」小煩惱的那個自己。
南坎汽水廠。
林深和老媽被一名叫作蘇小曼的年輕銷售科員,帶到了廠長辦公室。
「王廠長,這位是李姐,是來咱們這談進貨的。」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三人進門前,廠長王有福正在和幾個同事打撲克。
嘴上還叼著半截煙。
結果就被蘇小曼打了個措手不及。
「談進貨你就和她談唄,沒看我這正忙著呢麼?」
王有福沒好氣的白了蘇小曼一眼。
碎碎念叨。
不過既然客人已經登門,他也不好再攆人走,於是就先把幾個牌搭子轟出去,再象徵性的和李美娟握了下手,示意坐下來聊。
只是任誰都看得出,他此時臉上的那種不耐煩態度。
「大妹子是哪家商店的啊,看著臉生,咱以前好像沒見過吧?」
「不是哪家商店的。」
李美娟平靜回應。
來之前她就通過林深的分析,已經有了充足的心理準備。
知道以自家小賣店的體量,這會是一場難打的硬仗。
所以也沒指望對方一開始會多重視自己,更沒想過談一次就能達成目標。
「那是搞批發,飯店?」
「都不是。」
李美娟再次搖頭,直接給出了答案。
「是打算開一間小賣店。」
王有福聞言登時就火了。
狠狠瞪向旁邊陪坐的蘇小曼。
那意思分明在說,就一開小賣店的你往我辦公室里領什麼?
蘇小曼被這眼瞪得心裡一慌,臉色瞬間發白,嘴唇緊緊地抿在了一起。
不過為了證明自己沒錯,也為了給廠子留住這筆訂單。
她還是鼓起勇氣想要解釋。
「廠長,李姐他……」
只是不等她說完,李美娟就開口接過了話頭。
「王廠長,你別怪小蘇,是我提出想要來見你的,而且以我的進貨量,小蘇她自己也做不了主。」
王有福都給氣樂了。
心說一個破小賣店能進多少貨,還小蘇做不了主。
真是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
這一來,他看向李美娟的眼中,就又多了幾分輕蔑和不耐。
王有福站起身。
「小李是吧,我這邊還有點……」
「兩百箱。」
不等對方把話說完,李美娟直接比出連根手指。
語氣淡淡。
絲毫沒有因王有福的失禮而情緒起伏。
她只是平靜的,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那樣,從容的與對方對視。
兩百箱?
王有福腦中有了一瞬間的恍惚,還以為自己幻聽了。
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一箱汽水有24瓶,普通小賣店一次進貨,能要個兩三箱就已經頂大天了。
可對面這位說什麼?
兩百箱。
他甚至都想不出這麼大的量靠零售要怎麼賣。
李美娟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等王有福從恍惚中掙脫過來,露出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後,才緩緩的勾起了嘴角。
「坐下繼續聊會?」
她氣場十足的翹起二郎腿,身體鬆弛的靠在沙發背上。
不理會王有福那看神經病一樣的荒誕眼神。
只是淡淡的繼續說道:「不知道一次性進貨兩百箱,王廠長能給我一個什麼價格?」
「你真能要兩百箱貨,不是逗我玩呢吧?」
王有福還是不敢相信。
要知道別說一個破小賣店,就連北極街那些搞批發的大客戶,都沒幾家敢一次性壓這麼多貨。
因為瓶裝汽水這東西,保質期並不長。
如果不能在短時間內賣出去,等跑了汽就沒人要了。
「三月初,我小店開業,到時候王廠長就知道我是不是在忽悠你了,何況大家都這麼忙,我也沒閒工夫特意跑過來專為逗你玩。」
「那也要等到三月初。」
王有福重新落座。
臉上也不再像之前那樣滿是不耐煩。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進入到了李美娟的談判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