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要喝汽水!」
略顯凝重的談話氛圍,被小孩子的一聲叫嚷打破。
李美娟立刻從「女強人」的模式退出,切換到了東北虎媽的角色。
「喝啥喝,一天到晚的饞死你得了,沒看我這說事呢嗎,趕緊老實的坐好,別整那一出讓人笑幻。」
「不嘛,我就要喝,就要喝。」
林深開始耍賴。
王有福見狀倒是心中暗鬆口氣。
實在是李美娟先前表現出來的氣勢,讓他有一種去上頭開會,面對領導時的感覺。
「小蘇。」
王有福給蘇小曼遞了個眼神。
蘇小曼心領神會。
便一把抱起林深,模仿小孩子的口吻。
「小朋友,阿姨帶你去喝汽水好不好呀,還有好吃的夾心餅乾,讓你媽媽在這繼續和廠長伯伯談事。」
「好!」
林深忙不迭的點頭答應。
小臉笑的宛若一朵燦爛菊花。
蘇小曼則又望向李美娟。
老媽同志便沒好氣的啐了一口。
「這混球玩意兒,真是有了好吃的就忘了娘,饞死你得了。」
「哈哈哈哈……」
幾個成年人大笑。
氣氛也在這一逗一罵間,越發的趨向舒緩。
隨即蘇小曼便抱著林深出了門。
「姐姐姐姐,你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
一段路過後,林深就叫嚷著要掙紮下地。
雖然蘇小曼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很好聞,但他明顯感覺到對方抱著自己有些吃力,兩隻胳膊都在輕微顫抖。
為了不摔個大馬趴,他還是選擇靠自己的雙腿走路。
「要叫阿姨。」
蘇小曼把林深放下後,蹲下身笑著糾正。
林深卻露出一臉疑惑,輕輕咬著手指,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向對方。
「可你明明就是姐姐呀,媽媽說年輕漂亮的女孩子都是姐姐。」
「咯咯咯咯~~~」
蘇小曼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然後也沒再糾正。
只是牽起林深的小手,步伐越發輕快的朝成品車間那邊走去。
南坎汽水廠。
其實正式名稱應該叫「冰城市飲料廠」。
因為廠址在橋東區南坎街,又因為出品的汽水叫「南坎牌」,所以老百姓叫順了嘴,就成了現在這種稱呼。
這家大集體廠子有著輝煌的歷史。
整個七八十年代,其生產的「南坎汽水」,幾乎壟斷了冰城市以及周邊的飲料市場。
是上到會議接待,招待外賓;下到街頭擺攤,開運動會,學校春遊等活動中,冰城人的標配飲料。
也是那一代人的共同記憶。
然而到了八十年代後期,尤其是進入了九十年代。
南坎汽水的統治力卻急劇下滑。
在進口品牌和本地小作坊的聯合衝擊下。
這家廠子以一種近乎「跳崖」式的速度,僅僅不到半年時間,就從以前的行業王者,掉落到現在這種門可羅雀無人問津的窘迫局面。
如今的冰城市面上,已經再難見到南坎汽水。
林深雖然沒看過具體史料。
但以他的感覺,南坎汽水的市場占有率,目前甚至已經不足百分之一。
「姐姐,這個汽水真好喝,嗝~~」
美美灌下一大口汽水,林深舒爽的打了個氣嗝。
對面蘇小曼正給他撕一包夾心餅乾。
聞言便帶著點小驕傲的自豪說道:「那肯定的呀,大白梨可是我們原創的,比外頭那些老雜牌子強多了,能不好喝麼!」
只是說著說著,她情緒又驀然有些失落。
尤其說到那句「老雜牌子」時,雙眸中肉眼可見的突然失去了光彩。
「誒~~~」
蘇小曼幽幽的嘆了口氣。
林深則裝作聽不懂也不關心的模樣,只繼續一口一口的喝著汽水。
但他心裡明白,蘇小曼為什麼會有這種反應。
因為正是她口中的那些「老雜牌子」,通過模仿南坎汽水的大白梨,把曾經高高在上的王者給推下了王座,跌入進塵埃。
而作為南坎汽水的職工。
看蘇小曼頂多也就二十出頭的年紀。
她並沒有經歷過廠子過去的那些榮光,反而親身體會了由盛轉衰過程中的種種酸甜苦辣。
尤其她還是在銷售科。
這種感覺只會更加明顯。
「姐姐,那些叔叔阿姨們,為什麼都不幹活呀?」
喝著汽水的林深突然間發問。
他指的是先前在成品車間,那些仨一堆倆一塊,湊在一起或閒聊或打牌的工人。
蘇小曼稍作猶豫。
雖然也不知道林深一個小孩能不能聽懂。
但還是嘗試組織語言。
眼中略帶一絲落寞的解釋說道:「那些叔叔阿姨啊,他們……他們可能是累了吧,就像你玩累了不也要歇一會嘛。」
「哦。」
林深點點頭不再吭聲。
而蘇小曼卻是心頭泛起一抹苦笑。
之所以臨時改變說辭。
一方面是覺得林深年紀小,肯定聽不懂。
但最主要的還是她覺得,說出真實原因來也沒什麼用。
難道要說廠子現在已經沒有訂單了,但又不能讓工人回家,所以只能以最低效率維持生產嗎?
難道要說全廠所有人都對目前窘境心知肚明,但大多數人卻還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混日子嗎?
蘇小曼不甘心。
不想廠子就這麼衰敗下去。
但她一個才進廠沒幾天的小年輕,想這些又有什麼用?
就好像今天。
當李姐主動上門,說有個兩百箱的訂單。
她當時整個人都激動的不行。
可當她把李姐帶去廠長辦公室時,廠長又在幹什麼?
牌局上的人她都認識。
其中就有當初刻苦鑽研,調配出了大白梨口味的技術組長。
可現在呢?
不還是烏煙瘴氣的,在上班時間和幾個廠領導湊在一起玩牌?
沒救了。
反正蘇小曼感覺,對於這個廠,自己已經看不到任何一點希望。
***
「談的怎麼樣?」
離開南坎汽水廠後,林深向老媽詢問。
「還行,基本都對上你說的情況了,那廠長一開始還想和我裝犢子,但你媽我是誰啊,兩三句話就給他整服了。
最後定的先按兩毛五一瓶給咱們,比給批發商的還低了五分錢呢。」
老媽顯得有些洋洋自得。
其實她今天過來談判,心裡也有點緊張。
畢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但好就好在她當慣了營業員,平時三教九流的人也沒少接觸。
再加上本就性格外場。
所以稍微調整一下就適應了身份。
「帳期呢?」
「這個沒談下來,還是要現款現貨,不過也口頭約定了,如果咱們真能維持住穩定的大批量要貨,這方面回頭也不是不能再談。」
「意料之中。」
林深輕點了下腦袋。
本身今天頭一回接洽,他就沒指望什麼突破性進展。
先談好貨源就行。
至於後續的帳期結算,還有繼續壓低進貨價這些,都要自己家小賣店先拿出成績,才能誘使對方進一步上鉤。
而林深的最終目標,他其實都還沒和爸媽說。
他是看上了這家瀕臨倒閉的汽水廠。
等資金積累足夠。
拿下這家廠,不論是進軍飲用水行業,還是開發保健品。
都還來得及趕上九十年代初的這個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