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又深了一截。秦墨已經記不清自己挖了多少天。燈管的周期還在,亮四十七分鐘,滅十三分鐘,但他不再數了,數到後面數字失去了意義,變成一堆沒有重量的符號,在腦子裡飄著,像地下室里永遠浮在空氣里的灰塵。他只用疼痛來標記時間——傷口換藥的疼,是阿鬼來過的信號;飢餓的胃收縮,是換班的節點;手指上斷裂的指甲在泥土裡磨出新的疼痛,那是他還在挖的證明。
洞已經挖到了能讓他把整條胳膊伸進去的深度。他側躺著,右手探進那個狹小的空間,用手指去摳、去挖、去把那堵牆另一側的泥土一把一把地掏出來。泥土還是濕的,黏的,帶著那股腐爛的、混著福馬林的氣味。他把土攥在手心裡,攥到指節發白,等換班的時候倒進馬桶。馬桶的管道很粗,水一衝,那些泥土就消失在城市的下水道里,流到那些他永遠不會看到的地方去。
阿鬼知道他還在挖。他每次來送飯,目光都會掃過牆角那塊蓋著碎磚和紙巾的空洞,但他不問,也不看。他把水桶加滿,把粥放下,把筷子擺整齊。他替他把那些從洞裡掏出來的土用衣服下擺接住,替他在換班前把地面清理乾淨。他不是在幫他,他是在替自己還那筆他以為永遠還不起的債。
秦墨把胳膊從洞裡抽出來,手指碰到了什麼。不是泥土,不是樹根,是硬的東西,光滑的,帶著弧度。他把那東西從土裡摳出來,在衣服上蹭掉泥。手電筒沒電了,手機沒電了,什麼都看不到。他把那東西攥在手心裡,用指尖去摸它的形狀——扁平的,邊緣圓潤,像一塊碎片。他把碎片舉到燈管下,借著那點微弱的光去看。白色的,骨質的,表面有細微的裂紋,像乾涸的河床。是頭蓋骨。他把碎片攥在手心裡,攥得指節發白。他把頭蓋骨碎片塞進衣服最裡層的口袋,貼著胸口。它硌著他,涼意透過皮膚滲進去,沿著肋骨往上爬,爬到心臟的位置,停在那裡。隔壁房間有聲音。
秦墨停下來,把耳朵貼在牆上。牆壁很厚,但聲音還是從那些肉眼看不見的裂縫裡滲過來了。有人在說話,中文,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已經反覆校對過的稿子。是蘇景辰。
「……二十號之前,必須從碼頭出去。不能再拖了。海關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但那個人只認貨不認人,貨到了,他放行。貨不到,他不管。所以時間不能變,二十號,凌晨兩點,三號碼頭。」
電話那頭的人在說什麼,聲音太輕,聽不清。
「貨不能走陸路,坤頌的人雖然倒了,但路被封了,現在走陸路就是送死。走水路,船已經安排好了。你只管把貨送到碼頭,剩下的我來處理。」
秦墨把耳朵死死地貼在牆上,把那些詞一個一個地摳下來——二十號,凌晨兩點,三號碼頭,貨。他不知道那是什麼貨,但他知道,能讓蘇景辰親自打電話催的貨,不會是普通的貨。他用指甲在牆壁上刻下那幾個字,一筆一划,很深,就算燈管滅了,他也能摸著刻痕把那些字讀出來。
電話還在繼續。
「……那個人你不用管,他拿了我的錢,就得替我辦事。他不辦,我有辦法讓他辦。你記住,你只是送貨的,別的不要問。」
電話掛了。秦墨聽到打火機的聲音,金屬蓋翻開、合上、翻開、合上。蘇景辰在抽菸。腳步聲在隔壁房間裡踱來踱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遠的鼓。
他把耳朵從牆上移開,靠回自己的角落。那幾根骨頭還在腳邊,用碎磚塊壓著,用紙巾蓋著。他把頭蓋骨碎片從胸口的口袋裡掏出來,舉到燈管下。光線忽明忽暗,把碎片照得像一塊剛從土裡刨出來的化石。他不知道這塊碎片屬於誰——也許是那些被蘇景辰埋在地底下的人,也許是某個被他從邊境線上送走的人。他不會知道了,他只知道這塊碎片在那堵牆後面躺了很多年,等著有人把它從土裡挖出來。他挖出來了。他會把它帶出去,把它還給該還的人。
阿鬼來送飯的時候,秦墨把碎片攥在手心裡,沒有讓他看到。阿鬼把粥放下,把水桶加滿,把筷子擺整齊。他的目光掃過牆角,掃過那塊蓋著碎磚和紙巾的空洞,掃過秦墨攥緊的拳頭。
「你挖到什麼了?」
秦墨看著他。燈管暗了一下,又亮了。
「骨頭。」
阿鬼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托盤端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別挖了。挖不出去的。牆外面是墓,你挖到哪都是墓。」
「牆外面是河。」
阿鬼轉過身。他的眼睛在日光燈下很亮,那種亮不是光,是那些被他壓在眼底那麼多年、以為自己已經忘了的東西翻上來了。新鮮的,帶著血的腥味。
「你怎麼知道?」
「我聽到了。水聲。流動的活水。不是下水道,是河。牆的外面是河,河通向外面。你困在這裡,困了那麼多年,你不知道你離那條河只有一堵牆的距離。你不敢挖,你怕挖通了,你不敢走。你怕你走了,沒人替他收屍。」
阿鬼的眼眶紅了。他把托盤放在地上,蹲下來,把臉埋在手掌里。
「我欠他一條命。我還不了。」
「你把門打開,我出去。你的債就還了。」
阿鬼從手掌里抬起頭。他的眼睛濕了,沒有淚。淚在流出來之前就被他憋回去了。
「你不是他。」
「我是他替你找的那個人。」
阿鬼看著他,看了很久。燈管滅了,地下室里一片漆黑。在黑暗裡,秦墨聽到了他的聲音,很低,像從水底冒出來的氣泡,在寂靜中裂開,碎成細小到幾乎聽不見的漣漪。
「二十號。他不在。換班的是光頭。他換班不準時,有時候早,有時候晚。你要等他走了再動手。」秦墨問他鑰匙在哪,阿鬼說在他口袋裡。
燈管亮了。阿鬼站起來,端著托盤,走到門口。他沒有回頭。
「二十號。凌晨兩點。」
門關上了。鎖舌落入門框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誰。秦墨靠在牆上,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塊頭蓋骨碎片。硌著手指,涼意從指尖滲進去,沿著血管往上走。他攥著它,把它攥在手心裡,攥到指節發白。他要把這塊骨頭帶出去。把它還給該還的人。把那堵牆外面的河,還給那些在河對岸等了那麼多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