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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藥

2026-06-01 16:32:27 作者: 書包仔

  阿鬼來的時候,燈管剛滅過。地下室里一片漆黑,秦墨聽到鐵門開了,腳步聲從門口走過來,運動鞋橡膠底踩在水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但他聽到了。他聽了那麼多天,已經把阿鬼的腳步聲從所有人的腳步聲中剝離出來了。他的步頻比光頭慢,每一步之間的間隔比光頭長,但落地的力度更均勻,像在丈量什麼——丈量從門口到秦墨腳下的距離,丈量他自己從門口到這堵牆、從這堵牆到那扇窗、從這扇窗到那個他永遠走不出去的出口的距離。

  鐵門關上了,燈管還沒亮。秦墨在黑暗中感覺到阿鬼蹲下來,把托盤放在地上。碗磕在地面上的聲音很輕,筷子擱在碗沿上,瓷與竹碰撞,發出細微的脆響。他聞到了粥的味道,白米粥,熬了很久,米粒都快化了。還有碘伏的氣味,刺鼻,像一條冰冷的蛇鑽進鼻腔,在顱腔里亂撞。

  燈管亮了。阿鬼把托盤上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擺出來——一碗粥,一碟鹹菜,一雙筷子,一卷紗布,一瓶碘伏,還有一板藥片,鋁箔包裝,已經拆開了,錫紙上印著看不懂的字,是當地藥廠出的。他沒有看秦墨,把碘伏的蓋子擰開,把紗布撕成合適的大小,把藥片從鋁箔里擠出來,一顆一顆地排在一起。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需要極度的專注、不能出一絲差錯的事。他不是在包紮傷口,是在縫一件碎了太多次、已經拼不回原樣的衣服。衣服不是他的,他替別人縫,也許是為了把自己身上那件同樣破舊的舊衣服穿得更久一點。

  「誰讓你來的?」秦墨問。

  阿鬼沒有回答,把那板藥片推過來,碘伏和紗布也推過來,自己退到一旁。秦墨沒有動,看著阿鬼的手。那雙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圓潤,乾淨,不像殺過人的手。但那些傷痕還在——左手手背那道被鋸齒刀劃開的疤,右手虎口那處被菸頭燙過的烙印,指節上的老繭不是打鍵盤磨出來的,是握槍磨出來的。

  秦墨拿起碘伏,倒在傷口上。疼,疼得他額頭冒汗。他咬著牙,沒有叫出聲,把紗布纏在大腿上,勒緊,系了一個死結。他繫結的方式跟阿鬼不一樣,阿鬼系的是活結,一拉就開。他系的是死結,越拉越緊。他也想把自己系在這具已經千瘡百孔的身體上,繫到疼,繫到勒出血印,繫到連自己都分不清那根繩子是他自己的肉還是阿鬼遞過來的那捲紗布。

  「你為什麼要幫我?」秦墨把藥片塞進嘴裡,乾咽下去,藥片卡在喉嚨里,苦味從舌根往上涌,從食道往胃裡墜,從那些已經辨不出顏色、分不清位置的臟器間穿過,落進他身體最深的地方,在那裡慢慢溶解,沿著血管、沿著神經、沿著那根從心臟通往四肢的主動脈,把他從高燒的混沌里一點一點地拽回來。

  阿鬼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收拾托盤,把碘伏的蓋子擰緊,把剩下的紗布疊好。他的目光從秦墨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移到那道他用死結勒住的傷口上,移到那些嵌在指甲縫裡的、已經干透了的黑色泥土上。秦墨知道他在看那些泥,他沒有藏,也藏不住了。

  阿鬼端著托盤走到門口。

  「你以前是警察。」

  阿鬼的腳步停了。他的背脊微微僵了一下,那是被人從背後叫住時本能的反應——不是害怕,是那個人已經很久沒有被人從背後叫過了。他站在那裡,沒有回頭。

  秦墨靠著牆,看著他的背影。那道在日光燈下被拉得很長的、像一根快要被風吹斷的枯枝的影子,從那扇關著的鐵門底下擠出去了。

  「你右手手背那道疤,是在抓人的時候被刀劃的。不是砍,是劃。砍的傷口邊緣整齊,劃的不齊。你的疤邊緣有鋸齒,是劃的。那個人用的是鋸齒刀,你抓住了刀刃,他抽刀,你的手就開了。」秦墨的聲音不大,但在空蕩蕩的地下室里,每一個字都撞在牆上,又彈回來。「你的站姿,重心在左腳,隨時可以拔槍。不是當兵練出來的,是警校教出來的。你的審訊方式,是不說話。你不問,你等。等對方自己說。你等不了那麼久,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坐不住,你會拍桌子,會罵人,會把嫌疑人從椅子上拽起來。你變了,不是你自己變的,是那些事把你變成這樣的。」

  阿鬼的肩膀動了一下。

  




  阿鬼轉過身。他的眼眶紅了,不是哭,是那些被他壓在眼底那麼多年、以為自己已經忘了的東西翻上來了。新鮮的,帶著血的腥味。

  「你說完了?」


  「沒有。」

  阿鬼等在那裡。他等了那麼多年,等有人替他把那些被他咽下去、吞進肚子、爛在腸子裡的話掏出來。他不敢說,他不配說,他怕說了,那些被他欠了那麼多年、以為已經爛透了、再也還不起的東西會從嘴裡翻湧出來——不是話語,是血。他會在它們還沒出口的時候把它們咽回去。

  「你不是在替蘇景辰賣命。你是在替他擋子彈。你以為你替他擋了,你欠你搭檔的那條命就能還了。你還不了。一顆子彈擋不了,一條命還不了。你跑了那麼多年,你跑不動了。你困在這裡,在這間地下室里,在這個你以為能把自己藏起來、誰也找不到的地方。你找到了自己。」

  阿鬼蹲下來,把臉埋在手掌里。肩膀在抖,沒有聲音。那聲音被他自己吞下去了,咽進肚子裡,爛在那些已經辨不出顏色的臟器里。

  秦墨靠在牆上,看著他的背脊,那座快要塌了卻還在硬撐的橋。

  「阿鬼,你欠你搭檔的命,還不還?」

  阿鬼從手掌里抬起頭。他的眼睛濕了,沒有淚。淚在流出來之前就被他憋回去了,他習慣憋了那麼多年。

  「還。」

  「你把門打開,我出去。你的債就還了。」

  阿鬼看著他,看了很久。那盞燈管在他頭頂嗡嗡響,光線忽明忽暗,把兩個人的臉照得一樣蒼白。他們像兩具從同一座墳墓里挖出來的、還沒辨出誰是誰的枯骨,並排躺在那道被水泥封死的、只容一人側身擠過的裂縫裡,等著同一個不確定的時刻。

  阿鬼站起來,走到門口。

  「藥要按時吃。一天三次,飯後。」他頓了頓。「傷口不能沾水。粥趁熱喝。」

  門關上了。鎖舌落入門框的聲音比以往都輕,像怕驚動什麼。秦墨靠在牆上,把那碗粥端起來,燙的,米粒在嘴裡不用嚼就化了。他一口一口地咽,把那些米粒咽下去,把那些混在粥里的、阿鬼沒說出來、他也咽不下去的話咽下去。

  燈管滅了。他端著空碗,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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