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拖延
2026-06-01 16:32:24
作者: 書包仔
電話是在庭審第二天打來的。沈牧之剛從法院出來,站在台階上,陽光刺眼,他眯著眼睛,還沒從上午的交叉詢問中緩過來。證人席上那張臉還在腦子裡轉——老陳今天沒來,劉檢察官說證人身體不適,申請延期。周法官同意了。延期到下周。沈牧之知道這不是巧合,老陳不是病了,是怕了。
蘇景辰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不急不慢,像在談一筆普通的生意。「沈律師,案子進展太慢了。」沈牧之走下台階,走到法院門口的石獅子旁邊。石獅子的影子正好罩在他身上,把他的半張臉藏在陰涼里。「法庭的節奏不是我能控制的。檢方申請延期,我沒有反對的權利。」
蘇景辰沉默了一下。「延期多久?」
「一周。」
「一周。秦墨能撐一周嗎?」
沈牧之的手指握緊了手機。他沒有回答。
「他的腿傷感染了,發燒反反覆覆,退不下來。阿鬼說傷口又開始流膿了。」蘇景辰的聲音還是很平,像在念一份醫療報告,不是關心,是通知。「你知道感染是什麼意思。感染控制不住,就會敗血症。敗血症會死。」
沈牧之靠著石獅子。石頭是涼的,涼意透過衣服滲進皮膚,沿著脊椎往上爬。「他死了,你就沒有籌碼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沈牧之聽到了蘇景辰的呼吸聲,很穩,像經過訓練,不會讓對方從他的呼吸里判斷他在想什麼。
「我會讓阿鬼給他用藥。但你也要加快進度。老陳下周必須出庭。他說的那些話,你要讓他在法庭上說出來。」
「他害怕。」
「你是律師,你知道怎麼讓證人克服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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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恐懼,他是怕你。」
蘇景辰又沉默了。「他怕我,但他更怕死。你告訴他,不出庭,他也活不了。」
電話掛了。沈牧之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暗了。陽光從石獅子的耳朵後面鑽出來,照在他手背上,燙的,像被菸頭按了一下。他站在台階上,把蘇景辰的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他不出庭,他也活不了。」不是威脅,是通知。老陳知道的太多了,蘇景辰不會讓他活著。他活著,就是一把隨時可能走火的槍。蘇景辰不會讓那把槍一直上著膛放在別人手裡。他要收回去,或者拆了它。拆了它,槍就不存在了。老陳也不存在了。
沈牧之撥了方遠的號碼。
「方遠,老陳那邊怎麼樣了?」
「還在原來的地方。沒走。但精神狀態不太好,整天喝酒,喝醉了就哭。」
「找人看著他。蘇景辰要動手。」
方遠沉默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告訴我了。」
方遠沒有問蘇景辰是怎麼告訴他的,也沒問為什麼蘇景辰要告訴他。「知道了。我會安排。」
沈牧之掛了電話。他走下台階,上了計程車。車裡很悶,空調壞了,司機把窗戶搖下來,熱風灌進來,吹得他眼睛發澀。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秦墨在那間地下室里,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在那些燒得他意識模糊、夢裡夢外分不清的高溫里。他燙得像一塊剛從火里夾出來的鐵,放在那間沒有窗戶、沒有風、沒有任何東西能幫他散熱的地下室里。那塊鐵會冷下去,不是被風吹冷的,是燒完了自己冷下去的。
他不能讓他冷下去。他要在他冷下去之前趕到,把他從那間地下室里拽出來,把那根從傷口滲出來的膿擠乾淨,把那塊爛掉的肉剜掉,把那些藥敷上去。他不是醫生,他只會一種治療方法——把蘇景明從法庭上帶走。老陳是關鍵,他不開口,蘇景明就出不來。蘇景明出不來,秦墨就回不來。老陳怕蘇景辰,但他也怕死,不是怕那根打不穿他胸膛的子彈,是怕那些被埋在地底下、以為永遠不會被人翻出來的秘密,被一勺一勺地舀出來,攤在陽光下。他怕光,他怕那些在光里無所遁形的真相,怕自己在那道光里變成灰。
他告訴老陳不出庭他也活不了,是要讓他在怕蘇景辰和怕死之間選一個。他選怕死,就會出庭。他選了出庭,他就能活。他選不出庭,他也會活,在另一個地方,在蘇景辰夠不到、沈牧之也夠不到的地方。他不會讓他選那條路,那條路太短了,走到頭就是懸崖。他沒有退路,他替他選。
計程車停在酒店樓下。沈牧之付了錢,下車,走進大堂。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了樓層。電梯門關上,轎廂上升。他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跳。他在那幾秒鐘的上升里想,秦墨在那間地下室里,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也在等。等電梯門打開,等那道光湧進來,等他從那間密封的、沒有窗戶的、空氣里永遠漂浮著灰塵和福馬林氣味的盒子裡走出去。他不會讓他等不到。
他刷卡進房間,把律師袍脫下來掛在衣架上。袍子皺了,袖口沾著粉筆灰——法庭上黑板擦飛出來的,擦不掉,也懶得擦。他坐到床邊,把筆記本翻開,在老陳的名字下面寫了一行字——「下周一,出庭。不出庭,死。」他把筆記本合上,鎖進抽屜里,不是怕人看到,是怕自己再看。那行字太冷了,冷到他不想看第二遍。他看了一遍,已經記住了。他想起秦墨,秦墨在那間地下室里,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他也在等,等那盞燈亮起來,等那扇門打開,等他走到門口。他走到了,他會讓他看到那道光。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窗外那條街,他剛來的時候在那條街上走過,從這頭走到那頭,從那頭走回這頭。街還是那條街,他不知道等這一切結束的時候,他還能不能從那條街上走一遍,從這頭走到那頭,從那頭走回這頭。他會走,他走不動,就爬。爬不到,他也要爬。秦墨在那頭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