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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約定

2026-06-03 03:24:53 作者: 書包仔

  電話是在鑑定結果出來前三天打的。沈牧之坐在酒店房間的窗前,窗簾沒拉,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雲層很低,像一床沒洗過的舊棉被蓋在這座城市的上空。他撥了蘇景辰的號碼,響了三聲,接了。沒有寒暄,沒有問候,直接開口。

  「監控錄像的鑑定需要時間。技術人員說原始數據有損壞,恢復需要一周。」

  蘇景辰沉默了一下。「你上次說一周。」

  「上次是上次。數據損壞比預想的嚴重。」

  「秦墨等不了一周。」

  「他等不了,你就沒有籌碼了。」沈牧之的聲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覺得陌生。這不是在談判,是在下一盤雙方都知道結局的棋。他不怕輸,他怕贏不了。贏不了,秦墨就回不來了。

  蘇景辰沉默了很久。沈牧之聽到了打火機的聲音,金屬蓋翻開、合上、翻開、合上。他在點菸,也許在思考,也許在壓制自己的情緒。賭徒不會在輸光之前翻桌子,但他會。他會在秦墨死的那一刻,把那間地下室、那堵牆、那些被埋在地底下的人一起引爆。他不是在威脅,他是在陳述。

  「我會讓阿鬼照顧好他。」

  「我要確認他還活著。」

  「你上次確認過了。」

  「上次是上次。」

  蘇景辰又沉默了一下,電話那頭傳來腳步聲,開門聲,走廊里的回聲,然後是空曠的、密閉的、只有一盞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的空間。沈牧之聽到了那個聲音——那個在他夢裡響了無數遍、每一次都在他快要忘記的時候響起來的聲音。不是說話,是呼吸,很輕,很弱,像一根快要燒到盡頭、燈芯已經焦黑、火光只剩針尖大小的蠟燭,在那間沒有窗戶的黑暗裡,被自己微弱的體溫勉強撐著,撐著他自己都想不到能撐到的那口氣。蘇景辰把電話放在秦墨耳邊。

  「沈牧之。」

  「我在。」

  「我知道。」

  電話掛了。沈牧之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暗了,窗外那床舊棉被裂開了一條縫,一束光從縫隙漏下來,落在他臉上。他沒有躲,任它照著,照著他眼角那道還沒幹透的淚痕。他沒有哭,只是那道光太刺眼了,刺得他眼睛發酸。他不知道秦墨在那間地下室里有沒有看到過光,那種從通風管道漏進來的、在雨季午後才會出現的、薄薄的、像快要滅了的燈芯的最後一跳。他有沒有在那道光的邊緣看到希望,有沒有在那道光的邊緣看到自己。他能不能等到他趕到的那一天,能不能等到他把那扇關了他那麼久的鐵門推開,讓那道光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在他那根快要斷了還在撐的骨頭上,照在那些被他從土裡挖出來、用衣服下擺兜著、怕它們冷、怕它們碎、怕它們在還沒見到光之前就被重新埋回土裡的骨頭上面。他不會讓他等不到。

  他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站起來,走到洗手間。鏡子裡的人瘦了,顴骨高高地撐起一層薄皮,眼眶下面全是青黑。他用冷水洗了臉,颳了鬍子,換了件乾淨的襯衫。他不能讓秦墨看到他這副樣子,像一盞快沒油的燈,燈芯還亮著,油已經見底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他只知道他必須撐到那扇門打開的那一天。他會撐到,秦墨會等到,那道光會從門縫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他走出洗手間,坐到桌前,把筆記本翻開。在秦墨的名字下面寫了一行字,又把它劃掉了。他不寫,他記在心裡。那些被他記在心裡的名字,比寫在紙上的更重。寫在紙上會褪色,會模糊,會被蟲蛀,會被火燒。記在心裡不會。只要他還活著,那些名字就不會死。他替他們活著,他替他們記著。

  他撥了方遠的號碼。

  「方遠,鑑定結果什麼時候出來?」

  「明天。」

  「能快嗎?」

  「不能。」

  

  他掛了電話。窗外的天徹底暗了,路燈還沒亮,街上的車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在濕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道一道長長的光痕。他不知道那些光痕通向哪裡,也許是他明天要去的地方,也許是他永遠到不了的地方。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停了,秦墨就回不來了。他不能讓他回不來。

  他站起來,把律師袍從衣架上取下來,疊好,裝進包里。明天的聽證會,他要穿著它站在法官面前,把那三十秒被刪除的錄像從那些已經被覆蓋、被清空、被格式化、被扔進回收站又被清空的硬碟深處挖出來。他挖出來了,他就能把秦墨從那間地下室裡帶出來。他帶不出來,他也要把他帶出來。

  他把窗簾拉上,關了燈,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疤。他盯著那道裂縫,想著秦墨——他有沒有在那間地下室的裂縫裡看到過自己,有沒有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數過那些永遠數不完的周期,有沒有在那些疼痛把他從高燒的混沌中拽回來又推回去的間隙里,聽到過他的聲音。他說了,他在。他聽到了,他知道。他不會讓他等不到。

  他閉上眼睛,秦墨的呼吸聲還在耳邊——很輕,很弱,但還活著。在那間沒有窗戶的、只有一盞日光燈管忽明忽暗的、空氣里永遠漂浮著灰塵和福馬林氣味的地下室里,在那堵薄薄的、他用手就能扒開卻不敢扒開的牆前面,在那道從門縫漏進來、馬上就要被鐵門截斷的光里,活著。他替他活著,他也替他活著。他們都在替對方活著,誰都不先死。他不能死,他死了,秦墨就真的出不來了。他不能讓他出不來。

  他在那盞燈滅了以後數著那些他記不清多少次被疼醒、被噩夢驚醒、被那根銬著他手腕的鐵管硌醒的時刻。燈管又亮了,他睜開眼。窗外的天還沒亮,路燈還亮著。他坐起來,把手機拿起來,沒有新消息,沒有未接來電。他把手機放回床頭櫃,躺下去。他在這張床上躺了那麼多天,翻了那麼多身,閉了那麼多次眼。他在每一道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里看到秦墨,在每一輛從樓下駛過的摩托車的轟鳴聲里聽到他的呼吸。他快分不清自己是在H國的酒店裡,還是在秦墨那間地下室的鐵門外,在那道從門縫漏進來、馬上就要被鐵門截斷的光里,等著那盞燈亮起來,等著那扇門打開。他等到了,他把他從那道門後面拽出來了,那道光湧進來。他沒有躲,任它照著,照著他的臉,照著他那根快要斷了還在撐的骨頭。他不會讓它斷,他也不會讓他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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