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鑑定
2026-06-03 10:38:06
作者: 書包仔
鑑定結果是在一個雨天上午出來的。方遠親自送到酒店樓下,沒有上樓,把信封交給前台就走了。沈牧之下樓取信封的時候,前台的服務員用蹩腳的中文說「一位先生留給您的」。他接過信封,沒有當場拆開。他把它夾在腋下,像夾著一塊剛從火里取出來的炭,燙,但不能鬆手。鬆了,就再也沒有人能替他握住這把好不容易才從灰燼里翻出來的火了。
回到房間,他關上門,拉上窗簾,坐在床邊,用裁紙刀割開信封。刀片很鈍,割了好幾下才割開一條口子。鑑定報告不厚,只有幾頁紙。他抽出第一頁,從第一行開始讀。
「檢材為某會所監控系統硬碟一塊,型號ST2000VX000,容量2TB。經專業技術手段提取,發現該系統日誌中存在一條刪除記錄。刪除操作發生於案發後第二日,具體時間為凌晨。被刪除的視頻片段長度為三十一秒,位於當日監控錄像時間軸第37分12秒至37分43秒之間。刪除操作使用的帳戶為系統管理員帳戶,帳戶名『admin』。該帳戶的登錄IP位址無法追溯,因系統日誌僅記錄了操作時間,未記錄操作地點。」
沈牧之把那幾行字讀了三遍。系統管理員帳戶,帳戶名『admin』。那家會所的管理系統,初始帳戶密碼從未改過,知道的人不止一個。會所的經理、維護系統的工程師、蘇景辰、蘇景明,還有老陳。誰都有可能。他不在乎是誰刪的,他只在乎一件事——那段視頻被人為刪除了,不是技術故障。他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鑑定結論只有一句話。「送檢硬碟中提取的監控錄像存在人為刪除痕跡,刪除時間與被刪除片段的時間相鄰,排除技術故障可能。」
他把報告合上,放在桌上。窗外在下雨,雨不大,細細的,落在玻璃上模糊了視線。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那塊玻璃上的水汽用手指劃出一道痕。痕的這邊是他站著的房間,痕的那邊是秦墨坐著的、躺著的、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不知熬過多少個日夜的地下室。
他撥了劉檢察官的號碼。響了很久,接了。
「劉檢,鑑定結果出來了。那三十秒是被人為刪除的,不是技術故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知道。」
「你知道?」
「鑑定機構出的報告,我收到了。三十秒被人為刪除,刪除時間是案發後第二天,用的是系統管理員帳戶。」
「誰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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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會所的管理系統初始密碼從來沒有改過,知道的人很多。查不到。」
沈牧之靠在窗台上。那塊玻璃上的水痕又模糊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出一道新的痕。
「劉檢,這三十秒里可能包含對蘇景明有利的證據。」
「也可能包含對他不利的證據。也許是他自己在罵被害人,也許是他打電話叫老陳來處理現場。你賭不起。」
「我不是在賭。我是在說一個事實——證據被刪了。刪掉它的人,不想讓我們看到。」
劉檢察官沉默了一下。「沈律師,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檢方的證據鏈已經不完整了。監控錄像出現了人為刪除的片段,刪它的人不想讓我們看到那三十秒里發生了什麼。你們不能證明那三十秒里沒有對蘇景明有利的證據,就像我不能證明那三十秒里有。」
「所以呢?」
「所以疑點利益歸於被告。」
劉檢察官掛了電話。沈牧之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暗了。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雨,看著那些在雨中奔跑、躲閃、尋找屋檐的行人。他們不知道這間屋子裡的人在等一個結果,不知道那個結果可能會改變一個人的生死。他們不需要知道,他們只需要跑。跑到雨停,跑到天晴,跑到那道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落在他們濕透的衣服上。他也在跑,他跑了那麼久,還沒跑到。他不能停,停了秦墨就回不來了。
他用手機給方遠發了一條消息。「鑑定報告收到了。謝謝。」方遠回了一個字。「好。」
他把手機放在窗台上,坐在床邊。那根被他劃破的、還隱隱作痛的、被碘伏燒得發黑、被紗布勒得發紫的手指,在他翻閱報告的時候,又滲出血來。血滴在報告最後一頁的鑑定結論上,把那行字洇紅了。他沒有擦,由著它在那兒。那行字太冷了,冷到他覺得需要一點自己的體溫去暖它。暖不熱,他知道。他只是想讓那行字知道,在他身體裡流著的、在那間地下室里被秦墨的呼吸聲一次又一次地從冰點拽回來的血,還是熱的。
他站起來,把報告裝進牛皮紙信封,塞進旅行箱的夾層。他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那道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在窗玻璃上畫出細細的一道光痕。光的這邊是他,光的那邊還是他。他在這道光里,在那間地下室的鐵門外,在那道從門縫漏進來、馬上就要被鐵門截斷的光里,等著那盞燈亮起來,等著那扇門打開。
他把手機從窗台上拿起來,撥了秦墨的號碼。關機。他知道會關機。但他還是撥了,還是想聽到那個聲音,不是錄音,不是別人替他說的,是他自己的——「沈牧之,別管我。」他管了,他在管。他不知道他還能不能聽到他活著的聲音,在那些被刪除的、被覆蓋的、被格式化的、被扔進回收站又被清空的、再也恢復不了的數據里。他聽不到了,他只能聽到那三個字,在他自己的心跳聲里,在他把手機貼在胸口、隔著衣服、隔著那層薄薄的皮膚和肋骨、在心跳聲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別管我。」
他管了。他在管。他把他從那間地下室里管出來了,那道光湧進來,他沒有躲。他站在這道光里,在鑑定報告最後一頁被他的血洇紅的那行字上面——「排除技術故障可能」。他把它讀了一遍又一遍,讀到最後那行字的顏色從他的血紅成墨的黑。他看不清了,他不用看清。他把它背下來了,背到滾瓜爛熟,背到那三十秒被刪除的錄像在他的證詞裡一幀一幀地恢復。他恢復的不是真相,是秦墨的命。他把它從那堵牆後面、從那些被蘇景辰埋在暗處、以為永遠不會有人找到的秘密里翻出來了。他翻出來了,他不會讓它再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