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管滅過三次之後,阿鬼來了。不是送飯的時間,鐵門開的聲音比平時更輕,像怕驚動什麼。秦墨在黑暗中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很慢,每一步之間的間隔比平時長,像在丈量什麼——丈量從門口到秦墨腳下的距離,也丈量他自己從這扇門走到那堵牆、從這堵牆走到那扇窗、從這扇窗走到那個他永遠走不出去的出口還有多遠。燈管亮了。
阿鬼沒有端托盤,手裡只拎著一個水桶。桶里沒有水,空的,桶壁上還掛著水珠。他把桶放在牆角,坐在秦墨對面,隔著一米,那根銬著秦墨手腕的鐵管橫在兩人之間,不粗,但夠把兩個人的世界切成兩半。一半是他被銬住、動彈不得、只能等著那盞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的無數個小時,另一半是他能走、能動、能在那些他替蘇景辰賣命、收帳、送人的日子裡,把自己從一個人的身份里一點一點地剝出來,剝成一具沒有名字、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的空殼。
「你不是來送水的。」
阿鬼沒有回答。他看著秦墨手腕上那道被銬環磨出的、已經結痂又被磨破、磨破又結痂、結了痂又被磨得滲出血來的傷口。他是來看那道傷口的,不是看他手上那道,是看他心裡那道——那道被他壓在心底那麼多年、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已經爛了、已經跟那些被蘇景辰埋在地底下、被水泡爛、被土腐蝕、被時間碾成灰的骨頭一起,再也辨不出是誰的傷口。它還活著,在他每次閉上眼睛、每次從噩夢中驚醒、每次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看著自己那雙手的時候,裂開,流血,結痂,再裂開。
「你以前是緝毒警察。」秦墨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地下室里,每一個字都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彈到他耳朵里,也彈到阿鬼耳朵里。
阿鬼的手動了一下。他把它放在膝蓋上,壓住,不讓它抖。
「你的搭檔姓劉。他的左臉有一顆痣,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他喜歡抽菸,抽得很兇,一天兩包,手指被煙燻得發黃。他的肺不好,老是咳。你勸他戒,他戒不了。你說你再不戒,我就不跟你搭檔了。他嘿嘿笑,說明天戒。第二天還是抽。」
阿鬼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不是抖,是攥。他把那些被他壓在心底、以為已經忘了、已經爛了、已經跟那些被蘇景辰埋在地底下的骨頭一起辨不出是誰的記憶從那堆灰燼里翻出來了。新鮮的,帶著血的腥味。
「那次行動,你們收到線報,有一批貨要從邊境進來。你跟劉哥蹲守了三天三夜。第三天晚上,貨到了。你們衝出去,跟他們交火。你擊中了兩個人,劉哥也擊中了一個。你們以為結束了,沒想到還有人躲在暗處。那個人從背後衝出來,刀捅進了劉哥的後腰。你衝過去,制服了他。你用手捂住劉哥的傷口,血從你的指縫間往外涌。你說,劉哥,你撐住,救護車馬上到。他抓著你的手,說,別讓我媽知道。」
阿鬼的眼眶紅了,不是哭,是那些被他壓在眼底那麼多年、以為已經流干、已經蒸發、已經在那間沒有窗戶的地下室里被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烤成鹽粒的眼淚,又從那道乾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河道里,一點一點地滲出來了。
「他沒有撐到。你在他斷氣之前,知道了那個人的名字。後來你找到了他,把他打了一頓,打得很重,肋骨斷了三根,脾臟破裂。你被開除了。」
「你後悔嗎?」
阿鬼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握過槍,握過刀,握過那根從秦墨身上一下一下地砸過去、砸到骨裂、砸到肉爛、砸到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執行命令還是在報復自己那些年永遠還不完的債的橡膠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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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後悔。他該死。」
「那你還怕什麼?」
阿鬼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牆角,把那根空水桶拎起來。桶底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蘇景辰找到你,給了你一份工。你不是在替他賣命,你是在替自己找一條不用還的路。你以為你替他擋子彈,就能把你欠劉哥那條命還了。你還不了。一顆子彈擋不了,一條命還不了。你跑了那麼多年,你跑不動了。你困在這裡,在這間地下室里,在這個你以為能把自己藏起來、誰也找不到的地方。你找到了自己。」
阿鬼站在那裡,背對著秦墨,像一尊澆注在水泥地上的石像。光從門口湧進來,只照亮他一半的身體。另一半在那道光的背面,在那些他不敢看、不敢碰、不敢想的日子裡。
「阿鬼,你想不想離開?」
阿鬼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盞燈管滅了一次,又亮了一次,又滅了,又亮了。他在那個明暗交替的、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的、只有一盞燈管在頭頂固執地亮著又滅著的循環里,把他這些年走過的路、見過的人、欠過的債,在這道薄薄的、用手就能扒開卻不敢扒開的牆前面,在這根銬著秦墨手腕的鐵管旁邊,在這間他以為能把自己藏起來、誰也找不到的地下室里,一寸一寸地量完了。
「想。但離不開。」
「你能離開。你只是一直沒找到那扇門。我找到了,你要不要跟我走?」
阿鬼轉過身。他的眼睛紅了,濕了,沒有淚。淚在流出來之前就被他憋回去了,他習慣了憋了那麼多年。
「你走不出去的。外面都是他的人。」
「你也是他的人。」
阿鬼的手在桶把上攥了一下。
「你不是。你從來不是他的人。你只是沒地方去。你把自己的路走斷了,斷在那座邊境線上,斷在你搭檔的血泊里,斷在你那雙手握不住刀、也握不住任何人伸過來的手的那一刻。你把自己埋在這裡,埋在這間地下室里,埋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面。你以為你死了,你還活著。你還活著,你還能走。你要不要走?」
阿鬼看著秦墨,看了很久。那盞燈管在他頭頂嗡嗡響,光線忽明忽暗,把兩個人的臉照得一樣蒼白。他們像兩具從同一座墳墓里挖出來的、還沒辨出誰是誰的枯骨,並排躺在那道被水泥封死的、只容一人側身擠過的裂縫裡,等著同一個不確定的時刻。他等到了,他不會讓它錯過。
他把那根空水桶放下,走到秦墨面前,蹲下來。
「怎麼走?」
秦墨看著他。那雙曾經在審訊室里盯著嫌疑人、從他們的表情里讀出是不是在說謊的眼睛,那雙曾經在邊境線上找過他的搭檔、把他從血泊里抱起來、用手捂住他傷口、眼睜睜看著他斷氣的眼睛,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在那道從他身後湧進來、馬上就要被鐵門截斷的光里,亮著。
「二十號。凌晨兩點。蘇景辰不在,換班的是光頭。他換班不準時,有時候早,有時候晚。你要等他走了再動手。鑰匙在你口袋裡,你把門打開,我出去。你跟我走。」
阿鬼站起來,把水桶拎在手裡,走到門口。他沒有回頭。
「你是警察,我不是。我走不了。」
「你不是走不了,你是不敢走。你怕你走了,沒人替他收屍。」
阿鬼的腳步停了。
「他不需要你替他收屍。他早就走了。在你把他從血泊里抱起來、用手捂住他傷口、眼睜睜看著他斷氣的時候,他就已經走了。你困住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鐵門關上了。鎖舌落入門框的聲音比以往都沉,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水花沒濺起來,聲響已經悶在了水底。秦墨靠在牆上。阿鬼會來,他知道。在二十號凌晨兩點,在那盞燈管滅了又亮、亮了又滅的那個不確定的時刻,他會來。他會把那扇鐵門打開,把他從這根銬了他那麼久的鐵管上解下來,把他從這間關了他那麼久的地下室裡帶出去。他也會把自己從那間關了他那麼久的地下室裡帶出去。在那堵薄薄的、他用手就能扒開卻不敢扒開的牆前面,在那道從門縫漏進來、馬上就要被鐵門截斷的光里,在那根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面,他等到了。他不會讓他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