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的消息是在深夜發來的。沈牧之已經躺下了,窗簾沒拉,路燈的光從窗戶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個模糊的光斑。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屏幕的亮光刺眼,他眯著眼睛,等那陣眩光過去,才看清那行字。
「蘇景辰的洗錢網絡有一個關鍵環節,叫周明。獨立中間人,替多個組織洗錢,不是蘇景辰的人。找到周明,就能掐斷蘇景辰的資金鍊。沒有錢,他養不起人。他的勢力會自己瓦解。」
沈牧之盯著那行字,把那幾個關鍵詞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周明,中間人,洗錢,資金鍊。不是蘇景辰的人——這意味著他不是蘇景辰的下屬,不是他的合伙人,不是他的朋友。他是他的工具,用的時候拿起來,不用的時候扔在一邊。他不會替他賣命,也不會替他死。他是蘇景辰的弱點。
沈牧之坐起來,把枕頭靠在床頭,撥了方遠的號碼。響了三聲,接了。
「方遠,周明的資料有嗎?」
「有。不多。」
「發給我。」
方遠沉默了一下。「你要做什麼?」
「找他。」
「你找不到他。他不接陌生人的電話,不見陌生人的面。他只跟老客戶打交道。你不是他的客戶。」
「我是蘇景辰的律師。」
方遠又沉默了。這一次更長,長到沈牧之以為他掛了。窗外的路燈閃了一下,像是電壓不穩,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燈泡前面飛過。他聽到了方遠的呼吸聲,很沉,像在思考,又像在做決定。
「沈律師,你不是他的客戶。你是他的棋子。棋子不能自己走到棋盤外面去,走過去了,下棋的人會把你拿掉。你就沒了。」
「我知道。」
方遠沒有再勸。他掛了電話。幾分鐘後,手機亮了,一條消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個名字和一串數字——「周明,133……」
沈牧之把那串數字存進通訊錄,沒有撥。他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不是現在,現在太早,早到他還沒準備好。他不知道周明的聲音是什麼樣的,是沙啞的還是清亮的,是快的是慢的,是那種在電話里一開口就能讓人放下戒備的,還是那種一開口就讓人想掛掉的。他需要準備好,準備好聽到那個聲音,準備好在那個人說出「你是誰」的時候,回答他——「我是蘇景辰的律師。他想見你。」
他編好了。不是真話,真話是他弟弟在我手裡,我要用你的帳本換他的命。他不能說,說了,周明就會掛電話,把這張電話卡扔進下水道,把那個號碼從通訊錄里刪掉。他再也找不到他了。他不能說真話,他只能編。編一個他會信的故事,編一個他會上鉤的餌。餌是蘇景辰,鉤是他的命。
他撥了那個號碼。響了很久,久到他以為不會有人接了。在他準備掛斷的那一刻,通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很低,很沉,像隔著一層厚玻璃在說話。
「誰?」
「沈牧之,蘇景辰的律師。」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沈牧之聽到了對方的呼吸聲,很穩,像經過訓練,不會讓對方從他的呼吸里判斷他在想什麼。
「蘇先生讓你打給我的?」
「不是。是我自己打的。」
「什麼事?」
「你的帳本。蘇先生讓我轉告你,他要看帳本。」
對方又沉默了。這一次數的時間更久,久到沈牧之以為他掛了。窗外的風大了,把路燈的光吹得晃來晃去,在天花板上畫出一個個模糊的光斑。他盯著那些光斑,在那些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他的心每跳一次,那道光就晃一次。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跳多久,他只知道他必須跳到那道光定住的那一刻,跳到秦墨從那間沒有窗戶的地下室里走出來,跳到那道光落在他臉上。
「蘇先生從來不查帳。」周明的聲音很低,不像是疑問,更像是確認。
「以前不查。現在查了。霍先生倒了,坤頌倒了,將軍也倒了。他不想成為下一個。」
周明又沉默了一下。「他要看哪一筆?」
「全部。」
電話掛了。沈牧之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屏幕暗了。他沒有再撥,他等。等周明打過來,等他想清楚。他不是蘇景辰的人,不需要替他賣命。他只會替自己打算。他要算清楚這筆帳——把帳本交出去,蘇景辰死了,他的上線沒了,下線散了,他在中間,兩頭都夠不著。他得另找渠道,得花時間,得花錢。他不想花時間,也不想花錢。他只想在蘇景辰的陰影里安安穩穩地賺他自己的那一份。那份帳本是他的護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他交出去,他就沒有護身符了。不交出去,蘇景辰會要他的命。他得選。
手機亮了。周明的號碼,還是那串數字。
「沈律師,你要帳本,我給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別讓蘇先生知道是你給的。」
沈牧之握著手機。窗外的風停了,路燈的光在天花板上定住了,不晃了。他不知道那道光能定多久,他只知道他要在它定住的這一刻,把那本帳本從周明手裡接過來。他是蘇景辰的弱點,沈牧之找到了。他把那根線頭從那張密密麻麻、理不清剪不斷的蜘蛛網裡抽出來了。他攥著那根線頭,不會鬆手。他鬆了,那根線頭就會縮回去,縮回那張網裡,縮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他不會讓它縮回去。
「我不會告訴他。」
周明掛了電話。沈牧之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躺下來。路燈還亮著,光斑還定在天花板上,不晃了。他盯著那道光,在那些被定住的光影里想著秦墨。秦墨在那間地下室里,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他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過光,那種從通風管道漏進來的、在雨季午後才會出現的、薄薄的、像快要滅了的燈芯的最後一跳。他有沒有在那道光里看到過自己,有沒有在那道光的邊緣看到希望。
他把手機拿起來,翻開相冊,找到秦墨的照片。不是近照,是在檔案室拍的,他坐在辦公桌前低著頭看案卷,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他不知道他在拍,他的手指在那一瞬間按下了快門,把秦墨的側臉、陽光和灰塵一起鎖進了那部舊手機的內存里。他不會讓它丟。他要把秦墨從那間地下室裡帶出來,把那道光還給他。他欠他那麼久,他該還了。他把自己從那間堆滿舊案卷、落滿灰、陽光只能從窗戶照進來的小房間裡拽出來,拽到這條沒有路燈、沒有路標、只有他一個人在走的黑路上。他走了那麼久,走不動了。他走不動,他爬也要爬到他面前。他不會讓他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