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約的地方在城北一家不起眼的茶樓,藏在一條窄巷子深處,招牌褪了色,店名少了一個字,剩下的那個在午後的陽光里懶洋洋地晃著。沈牧之到的時候,周明已經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頭髮梳得很整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鐵觀音。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著,不是緊張,是等人等得不耐煩了。
沈牧之坐下來,要了一杯白水。服務員是個年輕的本地女孩,把水放下,走了。
「沈律師,你說你要見我。我來了。有什麼事?」周明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像被秤稱過,不會讓對方抓到任何可以用來攻擊他的把柄。
沈牧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周先生,我不是來跟你談生意的。我是來跟你談條件的。」
周明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什麼條件?」
「蘇景辰手裡有一個人,叫秦墨。我要他活著。你幫我傳個話——告訴他,我知道他洗錢的方式了。虛擬貨幣,分拆成小額交易,在不同平台之間來迴轉。他把每一筆都拆得很散,散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錢在哪。但他知道,你更知道。帳本在你手裡,每一筆的來路、去路、經過誰的手、進了誰的帳戶,你都記著。」
周明的臉色變了。不是白了一點,是從皮膚底下滲出的一種灰敗的顏色。他端起那杯涼透的鐵觀音,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那是他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斷了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怎麼知道的。你只需要知道,我知道。你還需要知道,如果秦墨死了,這些信息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出現在國際刑警的辦公桌上。你的帳本、你的客戶名單、你的洗錢路徑,都會被翻個底朝天。」
周明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你這是威脅?」
「我是。」沈牧之的聲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覺得陌生。「周先生,我不是警察,不是檢察官,不是法官。我只是一個律師。我手裡有一個被綁架的當事人,他在一間沒有窗戶的地下室里,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他的腿傷了,傷口感染了,發燒反反覆覆。他撐不了多久了。他撐不到你們把帳本算清楚的那一天。我等不到,他也不讓我等。你別讓我等。」
周明看著他,看了很久。窗外有人走過,腳步聲很輕,踩在石板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那聲音從窗縫裡擠進來,在兩個人之間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旁邊掠過。
「沈律師,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知道。」
「你會死的。」
「也許。」
沈牧之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裝進口袋。他站起來,走到門口。陽光從門口湧進來,刺眼。他眯著眼睛。
「周先生,帳本的事,你考慮一下。我等你電話。」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巷子裡的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燙,熱氣從地面升上來,蒸得他小腿發癢。他站在巷口,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煙霧被風吹散。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回去,他只知道他必須活著回去。秦墨在那間地下室里等他,他不能讓他等不到。
他上了計程車,報了一個地址,不是酒店,是另一個地方——周明的辦公室。他要去確認一件事,確認周明到底會不會幫他。不是因為他信他,是因為他要讓周明知道,他不是一個會被他幾句話就打發走的人。他在這條巷子裡走了那麼多年,從那些被他送進監獄、又被他從監獄裡撈出來、又被他送進去的客戶身邊走過,從那些被他利用、又被拋棄、又在某個深夜打電話哭著求他再幫一次的人身邊走過。他不想再走了,他要把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在這條路上欠下的永遠還不完的債,在這間沒有窗戶的地下室的鐵門外面,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面,在那道從門縫漏進來、馬上就要被鐵門截斷的光里,一次性地還完。
計程車停在一棟灰色寫字樓下面。他下了車,走進大堂。前台的服務員問他找誰,他說周明。服務員打了個電話,掛了,說周總在十八樓等您。他走進電梯,按了十八樓。電梯門關上,轎廂上升。他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跳。他在那幾秒鐘的上升里想,秦墨在那間地下室里,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也在等。等電梯門打開,等那道光湧進來,等他從那間密封的、沒有窗戶的、空氣里永遠漂浮著灰塵和福馬林氣味的盒子裡走出去。他不會讓他等不到。
電梯門開了,走廊很安靜,地毯很厚,腳步聲被吸走了。他走到1812門前,敲了三下。門開了,周明站在門後面,表情變了。
「沈律師,你怎麼來了?」
「來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你幫不幫我?」
周明看著他。走廊里的燈是聲控的,沒有聲音,燈不亮。沈牧之站在半明半暗的光線里,等著他回答。
「幫。」
沈牧之轉過身,走向電梯。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鋪了一地,把他的影子壓得很扁。他走進電梯,門關上,轎廂下降。他靠在電梯壁上,閉著眼睛。他知道周明會幫他,不是因為他怕他,是因為他怕自己。他怕自己在那本帳本被翻出來的那一天,被那些人一個個地從他的通訊錄里劃掉,從那些他替他們洗錢、轉帳、藏匿資產的客戶名單上劃掉。他不想被劃掉,他只想安安穩穩地賺他的那份錢。秦墨死了,他的錢就賺不成了。他不想賺不成,他要幫沈牧之把秦墨從那間地下室裡帶出來。他帶出來,他的錢就還能繼續賺。他帶不出來,他就得跟著一起沉。他不會讓自己沉。
沈牧之走出大堂,陽光刺眼,他眯著眼睛。周明答應幫他傳話了。他會告訴蘇景辰,他知道了,別動秦墨。他不會說秦墨在那間地下室里被關了那麼久、被打得渾身是傷、被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烤得快要幹了。他只會說,沈牧之知道了。他知道了,蘇景辰的錢就動不了了,他的帳本在沈牧之手裡,他的命也在沈牧之手裡。他不敢動秦墨。他賭蘇景辰不敢動。他賭的是蘇景辰的命,他輸不起。蘇景辰也輸不起,他的賭注比他大。他賭的是錢,蘇景辰賭的是命。錢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他賭蘇景辰不會拿命來換錢。他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