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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逃離

2026-06-04 18:05:00 作者: 書包仔

  換班是在燈管滅了之後來的。秦墨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走廊里的腳步聲。不是阿鬼,是光頭。他的步頻比阿鬼快,每一步之間的間隔比阿鬼短,落地的力度不均勻,像在趕時間,也像在躲什麼。鐵門開了,走廊里的日光燈湧進來,把地下室切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秦墨在暗的那半邊。

  光頭沒有走進來,站在門口,把手電筒往裡面照了照。光柱掃過秦墨的臉,掃過牆角那堆用碎磚和紙巾蓋住的空洞,掃過那根放在水桶下面、被桶身遮住、還沒被他摸到、還沒被他攥在手心裡的鐵棍。光柱移開了,鐵門關上了。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秦墨在黑暗裡等著。他等那根鐵棍被他的手摸到,等那扇鐵柵欄被它撬開,等那道光從門縫湧進來,等他把那塊頭蓋骨碎片從這間地下室裡帶出去,把那堵牆外面的光還給自己。他不會讓自己白等。

  燈管亮了。他沒有動,等著那根鐵棍。他知道阿鬼會來,在光頭換班之後,在走廊里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之後,在那盞燈管滅了又亮、亮了又滅的那個不確定的時刻。他會來。他答應過他。

  鐵門開了。

  這一次,腳步聲很輕,輕到秦墨差點沒聽出來。是阿鬼。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光從他身後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根快要被風吹斷的枯枝。

  「走。」

  秦墨站起來。腿上的傷還沒好,疼,疼得他額頭冒汗。他咬著牙,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阿鬼扶住他的胳膊,沒有看他,看著走廊盡頭。走廊很長,燈全滅了,只剩樓梯口那盞還亮著,慘白的光鋪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光頭呢?」

  「走了。」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阿鬼扶著他穿過走廊。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遠處跟著他們。他們走到樓梯口,上了樓。樓梯很窄,聲控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又在他們身後一盞一盞地滅掉。秦墨的腿每抬一級,都疼得他倒吸一口氣。阿鬼沒有催他,也沒有扶他,走在他前面,把那些可能存在的、他沒有告訴秦墨的危險,用自己那道被燈光拉得很長、快要斷了卻還在硬撐的影子替他擋住。

  他們穿過一樓大廳。大廳的門開著,夜風從外面灌進來,涼,涼到秦墨覺得自己還活著。活著,在那間沒有窗戶的地下室里,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在那根銬著他手腕的鐵環旁邊,活著。他活到了這扇門打開的時候,活到了這道風吹在他臉上的時候。

  院子裡沒有燈。月光把地面照成灰白色,那棵鳳凰木的樹冠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枝葉沙沙響。秦墨站在樹下,看著那堵牆。牆很高,上面拉著鐵絲網,生鏽了,打著卷,像一窩盤踞的鐵蛇。

  「你翻得過去嗎?」阿鬼的聲音很低,低到快被風吹散。

  「翻得過去。」

  秦墨走到牆根下面,手扒住牆沿,腳蹬住磚縫,往上爬。腿上的傷在用力的時候裂開了,血從紗布底下滲出來,順著小腿往下淌,滴在灰白色的月光里,發黑。他咬著牙,把身體往上撐,胳膊在抖,腿也在抖,整個人像一隻被釘在牆上的蝴蝶。

  阿鬼在下面看著他。

  秦墨爬到牆頭,手摸到鐵絲網,涼的,尖的,扎進掌心。他沒有鬆手,把身體翻過去,掛在牆的另一側。牆比他高,他不敢跳,腿撐不住。他鬆手,摔了下去,落在草叢裡。草很深,接住了他。他躺在草叢裡,大口大口地喘氣,看著頭頂那片被樹枝切割成無數碎片的星空。




  秦墨從草叢裡爬起來,趴在牆根下,從那道縫隙往裡看。阿鬼站在牆的這一邊,沒有走。他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很長,很薄,像一張被風吹皺的紙。他低著頭,看著地上那灘從秦墨腿上滴下來的、在月光里發黑的血。他沒有跨過那堵牆,把自己留在那一邊。

  「阿鬼!」

  阿鬼抬起頭。月光落在他的臉上,照亮了那道從眉梢拉到顴骨的疤。他的眼睛在暗處很亮,那種亮不是光,是那些被他壓在心底那麼多年、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已經爛了、已經跟那些被蘇景辰埋在暗處的秘密一起腐爛成泥的東西,從那堆灰燼里翻出來了。新鮮的,帶著血的腥味。他笑了一下,不是笑給秦墨看的,是笑給自己看的。

  「走。」

  身後傳來喊叫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腳步聲從大廳湧出來,手電筒的光柱在院子裡亂掃,光柱掃過那棵鳳凰木,掃過牆頭那根被秦墨翻過去時蹭掉的碎磚,掃過阿鬼的臉。他站在那道光里,沒有躲。

  「他往那邊跑了。追!」

  他們追出去了,朝秦墨逃跑的方向。阿鬼站在原地,沒有動,沒有回頭。秦墨趴在草叢裡,聽著那些腳步聲從他頭頂不遠的地方跑過去。他沒有動。他等那些腳步聲遠了,遠了,聽不見了,才從草叢裡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阿鬼有沒有跑掉,他只知道他不能回去。他要把那塊頭蓋骨碎片從那間地下室裡帶出去,把那堵牆外面的光還給自己。他不會讓自己白跑。

  

  身後傳來一聲槍響,很遠,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拍了一下桌子。秦墨沒有回頭。他不能回頭,回頭了,他就跑不掉了。他要把那塊頭蓋骨碎片從這間地下室裡帶出去,把那堵牆外面的光還給自己。他不會讓自己白死。阿鬼替他死了,他不能讓他白死。

  他跑進了樹林。樹枝刮著他的臉,劃出一道一道的血痕。他沒有停,跌倒了,爬起來,又跌倒了,又爬起來。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那根被他攥在手心裡的頭蓋骨碎片硌著他的掌骨,疼。他不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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