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秦墨的康復
2026-06-10 04:36:41
作者: 書包仔
秦墨在醫院住了一個月。他的腿傷做了手術,不是在小鎮上那家連麻藥都要省著用的小診所,是在省人民醫院,最好的骨科專家主刀。沈牧之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了字,醫生說手術有風險,可能會影響以後走路。沈牧之說,不做手術他會死。醫生說不會死,但可能會瘸。沈牧之說,瘸了也比死了好。醫生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了字。
秦墨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麻醉師讓他數數。他數到三就不記得了。醒來的時候,腿還在,疼,疼得他額頭冒汗。那道從膝蓋蜿蜒到小腿的傷口被縫了十幾針,線腳密密麻麻的,像蜈蚣的腳,爬在他那塊被子彈打穿、被碘伏燒得發黑、被小鎮診所的醫生縫得歪歪扭扭、又被省人民醫院的專家拆開、重新清創、重新縫合的皮肉上。護士說麻藥過了會疼,疼就按鈴,不要忍。他沒有按鈴,疼了一夜,沒有叫出聲。
第二天,康復師來了,是個年輕女人,戴著眼鏡,說話很快。她把秦墨從床上扶起來,讓他試著站。腿撐不住,軟了,他扶著床沿,咬著牙。康復師說,每天站一會兒,慢慢加時間,不能急,急了會傷到骨頭。秦墨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第三天,他站了五分鐘。第四天,十分鐘。第五天,十五分鐘。腿還是疼,疼得他額頭冒汗,他沒有停。他不能停,停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站不起來,就走不了路。走不了路,就回不了檔案室。回不了檔案室,那些還在等他的人就永遠等不到他了。他不能讓他們等不到。
沈牧之是在他住院的第十天來的。他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水果,蘋果和橙子,塑膠袋透明的,能看到裡面。秦墨靠在床上,那條做了手術的腿被枕頭墊高,褲腿卷到膝蓋,露出那道被紗布纏得嚴嚴實實、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他看著沈牧之,看著那袋水果,看著沈牧之把那袋水果放在床頭柜上。
「你被停職了?」秦墨問。
「六個月。跟你一樣。」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窗戶開著,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桂花的氣味。秦墨把臉轉向窗外,樓下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長椅上曬太陽。他們不知道這間屋子裡的人剛從鬼門關回來,不知道那個人為了把他從地下室裡帶出來差點死在那裡。他們不知道,他們不需要知道。
沈牧之坐在床邊,從袋子裡拿出一個蘋果,用小刀削皮。皮削得很薄,一圈一圈的,沒有斷。他把削好的蘋果遞給秦墨,秦墨接過去,咬了一口。脆的,甜的。他把蘋果核放在床頭柜上,看著那道在陽光下慢慢移動、馬上就要移出窗外的光斑。
「值得嗎?」秦墨問。
沈牧之看著他,在那道從窗戶照進來的、落在他手背上、正在慢慢移開的光里。
「你活著,就值得。」
秦墨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條被紗布纏得嚴嚴實實、還在往外滲血的腿。那道從膝蓋蜿蜒到小腿的傷口,在那道從窗戶照進來的、正在慢慢移開的光里,在他把蘋果核放在床頭柜上、擦乾淨手指、拉好被子、閉上眼睛的那一刻,還在疼。疼,他沒有叫出聲。他習慣了疼,在那間地下室里,在那根鐵管旁邊,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在那根橡膠棍一下一下砸在他肩膀上、肋骨上、大腿上的那些數不清的夜晚裡。他疼過那麼多次,叫過那麼多次。後來不叫了,叫了也沒有用。沒有人會聽到,沒有人會停下來,沒有人會替他把那根橡膠棍從阿鬼手裡奪過去、砸在自己身上。阿鬼替他挨了,他不能再替自己叫了。他把那根橡膠棍從阿鬼手裡接過去了,他不能再叫了。
「你以後打算怎麼辦?」沈牧之問。
秦墨看著天花板。那盞燈管在日光燈下白得發藍,不閃,不滅。他盯著它,不習慣,他習慣了那盞忽明忽暗的、亮四十七分鐘、滅十三分鐘、周而復始地折磨了他那麼多天的燈管。它不會滅,他不用在它滅的時候在黑暗裡等著它再亮起來。他可以在這道光里睡一會兒,不用怕。
「回檔案室。還有案子沒查完。」
沈牧之看著他,在那道從窗戶照進來的、正在慢慢移動、馬上就要移出窗外的光里。他不會讓它白移,他把它從那張被律師協會約談、暫停執業、吊銷執照、追究刑事責任的椅子上拽起來了,他不能讓它再塌。他替他把那把椅子扶正了,他替他坐下去,不會再塌。
秦墨在醫院住了整整一個月。他每天做康復訓練,站一會兒,走幾步,再站一會兒,再走幾步。疼,疼得他滿頭大汗,他沒有停下來。他不能停,停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站不起來,就走不了路。走不了路,就回不了檔案室。回不了檔案室,那些還在等他的人就永遠等不到他了。他不能讓他們等不到。
出院的秦墨是自己走出醫院大門的。沒有用拐杖,沒有坐輪椅,一步一步地走。很慢,腿還是疼,他沒有停。陽光很烈,刺眼,他眯著眼睛。沈牧之在門口等他,手裡拿著兩杯咖啡,遞給他一杯。苦的,不加糖不加奶。他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鋪開,澀。他咽下去了。
兩個人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在那道從雲層後面漏下來的、刺眼的、照得他們睜不開眼的陽光里。秦墨看著街對面那家早餐店,有人在買包子,有人在付錢,有人拎著塑膠袋匆匆走過。他們不知道這間屋子裡的人剛剛從一場漫長的、差點要了他命的病里爬出來。他們不需要知道,他們只需要活著,在自己的日子裡,在那些被陽光曬得發白、被風吹得嘩嘩響的梧桐樹下,在那條他走了那麼久、以為自己再也走不回來的路上,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