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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假期

2026-06-11 12:45:05 作者: 書包仔

  沈牧之在事務所整理案卷的時候,窗外正飄著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雪不大,細細的,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像撒了一層鹽。他站在窗前看了幾秒,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休過假了。上一次休假是什麼時候?他想了十幾秒,沒想起來。

  電話響了。秦墨的號碼。

  「沈牧之。」

  「該休假了。」

  沈牧之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看了一眼桌面上堆積如山的案卷。合同糾紛、離婚訴訟、一個剛接的詐騙案,當事人是外地來打工的年輕人,證據確鑿,幾乎沒有辯護空間,他還沒想好怎麼打。

  「我走不開。」

  「你欠我的。」

  沈牧之沉默了片刻。秦墨很少說這樣的話。他欠他的,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從大學時代開始,從那些深夜在宿舍里討論案子、爭得面紅耳赤誰也說服不了誰的日子開始,他就欠他了。他不知道怎麼還,也還不清。秦墨說休假,他就該去。

  「去哪?」

  「滑雪。北歐。我訂票。」

  電話掛了。沈牧之看著暗下去的屏幕,窗外的雪還在下。他把案卷收進抽屜,鎖好,拿起車鑰匙,走出了辦公室。

  「你要出去?」前台的小林抬起頭。

  「休假。幾天。」

  小林愣了一下:「您還休假?」

  沈牧之沒有回答,推開門,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轎廂下降。他靠在電梯壁上,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跳。他確實很久沒有休過假了。久到事務所的員工以為他不休假。久到他忘記自己還可以停下來。

  機場。秦墨已經到了,坐在出發大廳的候機區,手裡拿著一杯咖啡。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剪短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幾歲。沈牧之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機票。

  「北歐?」

  「北歐。」

  「你怎麼突然想去滑雪?」

  「不是想去滑雪。是想休假。」

  沈牧之看著他。秦墨的臉在機場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疲憊。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那道從眉梢拉到顴骨的疤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那是去年在H國留下的。他不說,沈牧之也不問。兩個人坐在那裡,等著登機。

  飛機起飛後,沈牧之問:「為什麼選滑雪?」秦墨看著窗外,舷窗外是灰白色的雲層,一望無際,像一片凝固的海。飛機穿過了雲層,陽光從另一邊照進來,刺眼,秦墨眯了眯眼睛。

  「因為冷。冷的地方,人少。」

  沈牧之沒有說話。他理解秦墨的意思。人少,就不用應付那些不想應付的事。人少,就不用解釋自己是誰。人少,就能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把自己藏起來,藏到沒有人能找到、沒有人會問「你是誰、你從哪裡來、你經歷了什麼」的地方。秦墨需要那樣的地方,他也需要。

  飛機在雲層上飛。陽光從舷窗照進來,落在他手背上。他把手翻過來,讓光照在手心裡。暖的。

  「你帶了什麼書?」秦墨問。

  「沒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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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看書?」

  「帶了一本案卷。合同糾紛,原告被告拉鋸了兩年,誰都耗不起了。我想在飛機上看看,能不能找到調解的方案。」

  秦墨看了他一眼:「你休假還看案卷?」

  「你休假不也帶槍?」

  秦墨沒有否認。槍在託運行李里,過了安檢,裝在箱子裡,鎖著。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帶槍,也許習慣了。也許在那間沒有窗戶的地下室里關了那麼多天以後,他再也不想讓自己手無寸鐵。槍不會讓他安全,但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有選擇。

  「你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婆婆媽媽的?」秦墨問。

  「我什麼時候變得婆婆媽媽了?」

  「從你開始關心我有沒有帶書開始。」

  沈牧之笑了。不是那種在法庭上對陪審團展示的、經過計算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的笑。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飛機穿過一片氣流,顛簸了幾下,又穩了。空姐推著餐車走過來,問他們要喝什麼。沈牧之要了咖啡,秦墨要了水。


  「你不是不喝咖啡嗎?」沈牧之問。

  「你不是不喝水嗎?」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窗外的雲層變薄了,能看到下面的海。海是灰藍色的,很深,很冷。秦墨看著那片海,想起了什麼。沈牧之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在想H國,也許在想那條地下河,也許在想那個有海的小鎮。他不問,秦墨也不說。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問的不問。有些事,知道了只會讓那道疤再疼一次。讓它自己癒合,不要碰它。

  飛機開始下降了,窗外的海變成了陸地。陸地是白色的,被雪覆蓋著,一片一片的,像一塊巨大的、還沒切好的豆腐。山巒起伏,樹林密布,看不到人,也看不到路。

  「到了。」秦墨說。

  「到了。」

  飛機降落在跑道上,滑行了很久,才慢慢停下來。沈牧之打開手機,沒有信號。不是沒有信號,是信號太弱,連不上網絡。他把手機裝回口袋,拿好行李,跟著秦墨走出機艙。

  冷空氣撲面而來,沈牧之打了個寒顫。他穿著大衣,圍巾裹得嚴嚴實實,還是冷。秦墨走在前面,沒有縮脖子,也沒有把手插進口袋。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雪山,看了很久。

  「走吧。」

  兩個人走出機場,上了一輛計程車。司機是個當地人,說著一口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問他們去哪。

  秦墨說了度假村的名字。司機點了點頭,發動引擎。車子駛上公路,兩邊是白茫茫的雪原,看不到盡頭。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雪地照得發亮。沈牧之眯著眼睛,把遮陽板放下來。

  秦墨靠著椅背,閉著眼睛。他沒有睡著,只是不想看窗外。那些雪太大了,大到能把他埋進去,大到能讓他忘記自己是誰。他不想忘記,他只想把自己藏在那片雪裡,藏到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找到他的人太多,他欠的債也太多,他還不完,也不想還了。只想在那片雪地里待一會兒,不用跑,不用躲,不用替那些還沒還完的債還。

  車開了很久,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松樹被雪壓彎了枝頭,像一個個彎著腰的老人。沈牧之看著那些樹,想著那本案卷。合同糾紛,原告被告拉鋸了兩年,誰都耗不起了。他在飛機上想出了一個調解方案,不知道雙方能不能接受。

  車子停在了度假村門口。一棟低矮的木製建築,灰色的屋頂,白色的牆,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燈光。秦墨下了車,站在門口,看著那棟建築,看了很久。

  沈牧之提著行李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怎麼了?」

  「沒怎麼。太安靜了。」

  沈牧之也感覺到了。不是那種死寂的安靜,是那種被雪覆蓋了一切聲音、只剩下心跳的安靜。他站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秦墨推開門,走了進去。前台沒有人,只有一盞燈,亮著,照著那張空蕩蕩的桌子。牆上的掛鍾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面很小很小的鼓。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鈴。叮咚。等了一會兒,沒有人出來。又按了一下。叮咚。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一個女人走了出來,四十多歲,短髮,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她用英語說:「歡迎。您是秦先生?」秦墨點了點頭。她把房間鑰匙遞給他,又遞了一份地圖,告訴他們餐廳在哪裡、滑雪場在哪裡、纜車在哪裡。

  「明天天氣不太好,可能會下雪。不過你們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熱水、暖氣都有。」

  秦墨接過鑰匙,道了謝。兩個人上了樓,找到房間,推開門。房間不大,兩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戶對著雪山。沈牧之走到窗前,拉開窗簾,那座雪山在暮色中泛著淡藍色的光。山很高,山頂被雲遮住了,看不到。

  秦墨把行李放好,坐在床邊,脫了鞋。

  「你明天去滑雪嗎?」沈牧之問。

  「去。你呢?」

  「我在山下等你。」

  「你不會滑?」

  「會。但不想滑。」

  秦墨看著他。沈牧之站在窗前,背對著他,那道在暮色中泛著淡藍色光的雪山把他襯得像一幅還沒幹的油畫。他看著那幅畫,看到沈牧之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把那些在法庭上扛著的、在談判桌上撐著的、在那些永遠還不完的債里壓著的重量,卸在了這片沒有人認識他的土地上。


  「你欠我的。」秦墨說。

  沈牧之轉過身。

  「這趟旅行,你欠我的。」

  沈牧之看著他,在那道從窗戶照進來的、馬上就要被暮色吞沒的、薄薄的、像快要滅了的燈芯的最後一跳的光里。

  「我知道。我會還的。」

  秦墨把臉轉向窗外,那座雪山在暮色中泛著淡藍色的光,山頂的雲散了一些,露出下面的灰白色岩石。他看著那道光,那道從雲層後面漏下來的、馬上就要被黑夜吞沒的、還亮著的光,把沈牧之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他不會讓它滅,他欠他的,他會還。用這道光還,用這座雪山還,用這片沒有人認識他們、沒有人會問他們是誰、從哪裡來、經歷了什麼的土地還。

  窗外的雪開始下了。雪花從灰白色的天空中飄落,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秦墨關了燈,躺在黑暗裡,聽著沈牧之的呼吸聲。他沒有睡著,沈牧之也沒有。兩個人在那片被雪覆蓋的、安靜到能聽到彼此心跳的夜裡,想著各自的心事。

  風大了。窗外的雪被風吹起來,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門。秦墨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

  「沈牧之。」

  「嗯。」

  「你說,人為什麼喜歡把自己扔到這種地方?」

  沈牧之想了想。「因為冷。因為冷的時候,腦子清楚。」

  秦墨沒有說話。沈牧之的話是對的,冷的時候腦子清楚,不冷的時候腦子被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塞滿,理不清,剪不斷。他需要理清那些事,把那根被他自己打了死結的線頭從那些亂七八糟的結里拽出來。他拽不出來,把自己困在這片雪地里,困在這間看不到日出、看不到日落、只有一盞燈管在天花板上亮著、不閃、不滅的房間裡。他困住自己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出來。

  窗外,雪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雪地照成銀白色。秦墨靠在枕頭上,看著那道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像一隻找不到出口的螢火蟲。他不會讓它滅,他欠他的,他會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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