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墨敲了沈牧之的門。沈牧之來開門的時候已經穿戴整齊,深色的滑雪服,護目鏡掛在脖子上,手套塞在口袋裡。秦墨看了他一眼。
「你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你滑過雪嗎?」
秦墨沒有評價,轉過身朝樓下走去。沈牧之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度假村的餐廳在一樓,落地窗正對著雪山。窗外,晨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把整片雪原染成淡金色。沈牧之站在窗前看了幾秒,那道金光太亮了,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秦墨已經端著餐盤坐下了,面前是一盤炒蛋、兩片培根、一杯黑咖啡。
沈牧之拿了一杯牛奶和一個牛角包,坐在他對面。
「你就吃這個?」
「早餐不重要。重要的是雪。」
沈牧之咬了一口牛角包,酥皮碎了,掉在盤子裡。
秦墨教滑雪的方式很簡單:先教怎麼摔。他在初級道的緩坡上站定,讓沈牧之看著他的動作——重心放低,膝蓋微屈,身體前傾,摔倒時向側面倒,不要用手撐。說完,他故意向側面倒下去,雪粉濺起來,落在沈牧之的雪褲上。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
「你來。」
沈牧之把雪杖夾在腋下,學著秦墨的姿勢,重心放低,膝蓋微屈,身體前傾——然後向後倒了下去。雪很軟,不疼。他躺在雪地里,看著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那種藍和白都是他很久沒有見過的。他躺了幾秒,秦墨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沒有伸手。
「起來。」
沈牧之撐著雪面站起來,雪粉粘在他的滑雪服上,被陽光照得亮晶晶的。他按照秦墨說的姿勢重新站好,把雪杖插進雪裡,試著往前滑了幾步。平衡沒掌握好,又摔了,這次是向前撲,臉差點埋進雪裡。他把臉從雪裡抬起來,吐掉嘴裡的雪沫。秦墨站在旁邊,還是沒有伸手。
「你平衡感太差。」秦墨說。
沈牧之撐著雪杖站起來,把護目鏡推到額頭上,看著秦墨。那張被雪粉和陽光覆蓋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光。不是那種在法庭上審問證人時的冷光,是另一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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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衡感用在法庭上。」
秦墨轉過身,繼續往前滑。沈牧之跟在後面,摔了三次,爬起來三次。初級道不長,從坡頂到坡底不過兩三百米,他滑了將近二十分鐘。到坡底的時候,他的滑雪服上全是雪,手套濕了,護目鏡上結了一層薄冰。他摘下手套,把手插進口袋裡暖著,站在那裡等秦墨滑下來。等了好一陣,秦墨才從坡頂滑下來,動作流暢,不急不慢,在沈牧之面前穩穩停住。
「你滑得不錯。」
「練過。」秦墨看了他一眼。「你還需要多練。」
午餐時間,兩人在山腳餐廳坐下。餐廳不大,木頭房子,落地窗正對著雪道。沈牧之點了一份熱湯和麵包,秦墨要了一份沙拉和一瓶礦泉水。
「你吃得太少了。」秦墨說。
「夠了。下午還要滑?」
「你不滑了?」
沈牧之搖了搖頭。秦墨沒有勸他。兩個人坐在那裡,看著窗外在雪道上飛馳而下的滑雪者。有人摔倒了,爬起來,繼續滑。有人滑得很好,動作流暢,像一隻貼著雪面飛行的鳥。
「你在想什麼?」秦墨問。
「在想那本案卷。」
「你休假還想著案卷?」
「不是想著。是放不下。」
秦墨沒有接話。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掃過餐廳里的其他客人。那些人穿著五顏六色的滑雪服,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吃東西,有的在低頭看手機。他們的臉在陽光下很亮,像剛擦過的玻璃。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老人,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深色的滑雪服,正慢慢吃著盤裡的意面。他不看手機,不看窗外,不看任何人。一個人,安靜地吃,像在完成一件必須做的事。
角落裡坐著一對男女,男的四十多歲,穿著考究,深色的滑雪服剪裁合體;女的三十出頭,栗色頭髮紮成馬尾,正在低頭看菜單。兩人的座位之間隔著一段微妙的距離——不是夫妻或情侶之間那種自然而然的親近,而是一種刻意保持的生疏感。像是在刻意維持某種別人看不出、自己也說不清的距離。兩人偶爾交談一兩句,語速很快,聲音很低。
餐廳中央,一個導遊模樣的人正對幾個遊客說著什麼,比劃著名雪道地圖,語速快,手勢多。幾個遊客圍著他,有人點頭,有人提問,有人看著地圖發呆。
沈牧之的目光又移到角落的一張兩人桌上。一個穿著深灰色滑雪服的女人獨自用餐,坐得端正,動作利落,不說話,不左顧右盼。她用叉子切著盤中的烤魚,姿勢標準得像在做手術。
「你在看什麼?」秦墨問。
「在看人。」
秦墨順著他的目光掃了一眼。「你什麼時候對看人感興趣了?」
「在法庭上,我要看很多人的臉。證人、被告、檢察官、法官、陪審員。每個人都在說謊,每個人都在隱藏什麼。但他們的臉藏不住。眼神、嘴角、手指的細微動作,都在出賣他們。」
「這裡是法庭?」
「這裡不是法庭。但人還是那些人。」
秦墨沒有接話。他低頭吃沙拉,叉子戳在生菜葉上,發出細微的脆響。他看著沈牧之把湯喝完,把麵包撕成小塊,蘸著湯送進嘴裡。
「你變了。」秦墨說。
「哪兒變了?」
「你以前不會在休假的時候看案卷。現在你會。你以前不會在吃飯的時候看人。現在你會。你以前不會在滑雪的時候摔那麼多次。現在你會。」
沈牧之放下勺子,看著他。
「你以前不會說我變了。現在你會。」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同時移開目光。
午後,他們走出餐廳。天變了。烏雲從山的那一邊壓過來,厚重,灰暗,像一堵看不見盡頭的牆。風大了,把雪粉捲起來,打在臉上,刺疼。
「要下雪了。」秦墨說。
他們向纜車站走去。人也多了起來。那些在雪道上飛馳的滑雪者也在往纜車站的方向移動。廣播響了,先是當地語言,然後英語,最後是中文:「暴風雪預警,纜車即將停運,請所有遊客立即下山。」
人們加快了腳步,有人跑了起來,有人回頭看著那片正在逼近的烏雲,臉上的表情從悠閒變成緊張,從緊張變成恐懼。風越來越大了,把雪粉卷到空中,能見度越來越低。秦墨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來路。那道從山頂蜿蜒而下的雪道已經被雪粉吞沒了。他看著那片翻湧的灰白,沈牧之也看著。雪太厚了,風太大了。
「走。」秦墨拉了他一把。
兩個人向纜車站走去。人群在纜車站前排起了長隊,工作人員在維持秩序,喊著「不要擠,一個一個來」。秦墨排在隊伍中間,沈牧之站在他身後。他們的前面是一個老人,花白的頭髮,微駝的背,手裡攥著一張纜車票。就是餐廳里那個獨自用餐的老人。他不回頭,不張望,只是望著纜車來的方向,像是在數每一輛纜車進站的時間。他們的後面是一個魁梧的男人,穿著軍綠色的滑雪服,五十來歲,眼神沉,站姿直。秦墨注意到他腰後別著一樣東西,不是刀,不是槍,是一個對講機。他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也看了他一眼。
沈牧之注意到角落裡的那個女人——餐廳里獨自用餐的那位。她沒有排隊,靠在纜車站的柱子旁,護目鏡推到額頭上,看著那片正在逼近的烏雲。她的表情很平靜,不是那種無視危險的平靜,是那種已經判斷過風險、確認自己有能力應對的平靜。她是醫生,秦墨說。沈牧之問你怎麼知道,秦墨說看她走路就知道了。重心穩,步幅均勻,腳步無聲。長年站在手術台前的人才會有那樣的步態。
廣播又響了。纜車停了。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在喊,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罵。工作人員在解釋,雪太大,能見度太低,纜車不能運行。他們會安排車輛送大家下山,但路況不好,需要等待。有人在問等多久,工作人員說不知道。有人開始往回走,有人說不能走了,暴風雪來了。站在沈牧之身後的那個魁梧男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沉:「不能走。在這種天氣里走,會死。」
人群安靜了片刻。秦墨看著他,沈牧之也看著他。他似乎不是普通的遊客,他對雪山的了解,對暴風雪的認識,他的判斷是專業的。
秦墨看了一眼手機,沒有信號。他撥了度假村的號碼,無法接通。他把手機裝回口袋,看著沈牧之。
「走不了。」
「只能等。」
兩個人站在人群中間,等著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也許永遠也不會來的車輛。風更大了,雪從天上傾瀉而下,把整個世界都埋進了那層厚厚的、灰白色的、看不到盡頭的幕布里。沈牧之站在那道幕布里,看著那些和他一樣被困在這裡的陌生面孔。有人焦慮,有人沉默,有人憤怒,有人恐懼。他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來這裡。他只知道,他們都困在這裡了。困在這片暴風雪裡,困在這個沒有信號、沒有出路、只有一道看不見頂的山、一片看不見邊的雪的地方。他不知道,有些人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