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暴雪

  纜車站裡的人越聚越多。秦墨排在隊伍中間，沈牧之站在他身後。兩個人沒有再說話，都在聽廣播。廣播每隔幾分鐘重複一次：暴風雪預警，纜車即將停運，請所有遊客立即下山。重複到第五遍的時候，人群里的焦躁已經像鍋里的熱油一樣開始冒煙了。有人在抱怨，有人在打手機——打不通，有人在用當地語言跟工作人員大聲理論，工作人員只是搖頭。

  秦墨前面站著一個老人。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滑雪服，領口豎起，遮住了半邊脖子。他手裡攥著一張纜車票，攥得很緊，紙邊都皺了。他不回頭，不張望，只是看著纜車來的方向，一動不動，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像。秦墨從他微駝的背上移開目光，掃向隊伍的更前方——那裡站著一個女人，四十多歲，栗色頭髮紮成低馬尾，滑雪服是暗紅色的，護目鏡掛在脖子的拉鏈上，正在看手機。手機屏幕亮著，但信號格是空的。她看了一會兒，把手機裝進口袋，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望了一眼窗外那片正在逼近的烏雲。

  她注意到秦墨在看她，點了點頭。秦墨也點了點頭。

  沈牧之身後站著一個高個子男人，體格魁梧，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滑雪服。站得很直，腰背挺得板正。他的目光掃過人群，不時停留在某一個方向，停留片刻，又移開。他在數人頭，在記面孔。沈牧之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人也看了他一眼，沒有表情。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分開了。

  人群後面，一個穿著考究的深色滑雪服的男人靠在柱子上，沒有排隊，手裡端著一杯紙杯咖啡，慢慢喝著。他的頭髮梳得很整齊，即使在風雪將至的此刻也沒有一絲凌亂。他的表情鬆弛，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微笑，像一個在機場貴賓廳等著航班延誤補償的商務客。

  他旁邊站著一個女人，深灰色滑雪服，雙手插在口袋裡，也靠在柱子上。兩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不遠，也不近。女人的目光沒有落在男人身上，而是投在排隊的人群里，緩緩移動，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上，像在打量什麼。

  隊伍最前面，一個穿著橙色滑雪服的年輕女人正舉著相機拍照。鏡頭對準窗外那片被烏雲壓頂的雪山，快門聲咔咔地響。她拍完風景，轉身拍人群，鏡頭掃過那些等待的面孔——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在看窗外，有人在看身邊的人。

  人群邊緣，還有一個中年男人。他靠在牆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低著頭，一頁一頁地翻。周圍的人都焦躁不安，只有他安靜得像一株種錯了地方的植物。他不看手機，不看窗外，不看任何人。書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

  廣播再次響了。

  「各位遊客，因暴風雪加劇，能見度持續下降，纜車即日起停運，恢復時間另行通知。請各位遊客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有序撤離，前往避難所等待救援。」

  人群炸了。有人喊「怎麼辦」，有人問「避難所在哪」，有人在罵，有人沉默。工作人員的聲音被淹沒了。

  「安靜！」那個體格魁梧的男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沸騰的油鍋。人群靜了一下。他沒有再說第二句，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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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穿著制服的人從人群中擠出來，是度假村的管理員，四十多歲，皮膚被曬得黝黑。他抬高了聲音說，會帶大家去半山腰的松湖山莊，那裡有物資、有壁爐、有能過夜的房間，等暴風雪停了，救援就會到。他問大家聽明白了沒有。沒有人回答，有人點了點頭。

  「走吧。跟緊，別掉隊。」

  管理員轉身推開了纜車站的側門，冷風裹著雪粉灌進來，刺骨。秦墨眯了眯眼睛，拉上了滑雪服的拉鏈。他看了一眼沈牧之，沈牧之也看著他，不需要說話。

  管理員走在最前面，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跟上。秦墨排在中間偏後，沈牧之在他身後。風雪打在臉上，睜不開眼。腳下是沒過腳踝的雪，踩下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在嚼碎骨頭。

  沒人說話。只有風聲、腳步聲、喘息聲。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有人停了下來。秦墨踮起腳尖往前看，什麼也看不到。雪太大了，能見度不到十米。只能看到前面那個人模糊的背影，和他呼出的白氣。有人在前面喊什麼，聲音被風吹散了，聽不清。

  隊伍又開始移動了，走得很慢。秦墨的腳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雪灌進了靴子裡，化成水，又結成冰，貼在皮膚上。他咬著牙，沒有停下。沈牧之也沒有停下。

  他們在白茫茫的雪幕里走著，像一串被風吹斜了的省略號，連向那個他們看不見、也猜不到終點的下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