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科幻小說> 目錄頁> 第289章 冰鎬

第289章 冰鎬

2026-06-25 13:48:56 作者: 書包仔

  儲藏室的門鎖是秦墨第三次來檢查的時候才看出被撬過的。第一次是剛發現弗雷迪克屍體的時候,他和艾瑞克來拿冰鎬。鎖掛著,鑰匙插在鎖孔里,擰一下就開了。他以為鎖本來就是好的,沒有撬過的痕跡,鎖孔沒有被捅過,鎖體沒有被砸過,鑰匙能順滑地插進去、擰開、拔出來。他用完就鎖上了,把鑰匙放回儲物間的架子上,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儲藏室,門鎖完好,鑰匙在儲物間架子上。」他不是在匯報工作,是在給自己留底。那行字很短,短到他在那個只有一盞燈泡、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關著、窗簾拉著的房間裡寫下它的時候,甚至沒有意識到它在那張紙上占的地方有多小。小到一顆雨滴就能洇濕,小到一陣風就能吹走。它還在那裡,在那張被燈絲烤得發黃的紙上,在那行「儲藏室,門鎖完好,鑰匙在儲物間架子上」的下面,等著他看到。

  第二次勘查儲藏室是上午。他被艾瑞克叫去,說冰鎬上的指紋被擦掉了。他蹲下來,盯著那把被丟在牆角、旁邊散落著繩索和舊登山鞋的冰鎬,鎬尖上有暗紅色的漬跡,幹了,發黑。他湊近聞了一下,是鐵鏽味,不是血腥味。也許是擦過了,也許是被雪水衝過了,也許根本就不是血。他不能肯定,他需要檢測。他站起來,目光從那把冰鎬上移到門鎖上。鎖沒有被動過的痕跡。那些撬鎖的人會在鎖孔周圍留下劃痕,會在鎖體上留下凹痕,會在門框上留下被硬物別過的印子。什麼都沒有。他以為鎖是好的。

  第三次勘查儲藏室是伊蓮娜問詢結束後。沈牧之說,燈沒壞,有人從二樓房間出來,聲控燈會亮。伊蓮娜說燈沒有亮,她是在一樓。他從沈牧之的語氣里聽出了什麼。不是懷疑,是梳理——在用伊蓮娜說的話,一條一條地梳理那根他還沒找到的線頭。他不確定那根線頭還在不在儲藏室里,也許還在,也許已經被那個人拿走了,也許它從來就不在那裡。

  他蹲下來,再次檢查門鎖。不是看鎖孔,不是看鎖體,是看固定鎖體的螺絲。他摸了摸,螺絲有些鬆動。他用指甲摳了一下,螺絲在孔里晃了晃。不是被人擰松的,是被人撬過,鎖體變形,螺絲從木紋的縫隙里滑了出來。他用手指摸了摸螺絲孔邊緣,有木茬,白的,新的,不是被擰出來的,是被硬物撬出來的。有人用什麼東西別住了鎖體,用力往外拽,把螺絲從木頭的孔里拔了出來。不是技術不高,是時間不夠。他需要在弗雷迪克守夜的那兩個小時裡撬開鎖,拿到冰鎬,殺人,擦掉指紋,把冰鎬丟回儲藏室,把門帶上,讓人以為鎖是好的。他做到了,但螺絲鬆了。不是撬鎖的人技術差,是他沒有時間把那顆鬆動的螺絲擰回去。

  秦墨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關著,窗簾拉著,他從窗簾的縫隙往外看,外面是白茫茫的雪地,看不到腳印,雪還在下。窗是推拉式的,他試了一下,推不動。從外面被凍住了,從裡面也推不開,冰把縫隙填滿了。他用力推了幾下,紋絲不動。他放棄了,走回門邊,對艾瑞克說:「窗戶是從裡面鎖住的。」艾瑞克也走過來,看了看鎖扣,又看了看窗框上的霜。「凍死了,打不開。沒人能從這扇窗進出。」

  秦墨看著那把被他從螺絲孔里摳出來的木茬,被燈絲烤得發黃,發乾,輕輕一碰就會碎。他不敢碰,只是看,看著那些從那根線頭上被拽下來的、還帶著木香、還沒被時間氧化成灰的碎屑。他蹲下來,用鑷子把它們夾起來,放進證物袋裡。

  「門是唯一的出入口。」艾瑞克靠在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那道從窗戶透進來的灰白色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像刀刻的一樣。「兇手從門進來,撬了鎖,拿了冰鎬,殺了弗雷迪克,把冰鎬丟回來,擦掉指紋,把門帶上,讓人以為鎖是好的。」

  秦墨看著那扇門。「他有機會。弗雷迪克守最後一班,四點到六點。他殺了人,把冰鎬丟回儲藏室,擦掉指紋,鎖上門,把鑰匙放回儲物間。沒有人看到,沒有人聽到。」

  「他賭弗雷迪克不會叫。」艾瑞克的聲音很沉,沉到那根從窗縫裡漏進來的光都在他唇邊停了一瞬,被音波震散,碎成無數細小的、看不見的光塵。「弗雷迪克認識他。他沒有防備。冰鎬從後腦砸下去,他來不及叫。」

  秦墨把證物袋裝進口袋,看了一眼那把被他用鑷子夾起來、放在紗布上、又被他從紗布上轉移到證物袋裡的木茬。它們在袋子裡安靜地躺著,從螺絲孔里被撬出來的那一刻就沒有再動過。它們不會動了,已經死了。

  秦墨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頭看那扇被冰封住的窗。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那把被丟在牆角的冰鎬上,落在鎬尖那道暗紅色的、幹了發黑、分不清是血還是鐵鏽的漬跡上,落在那顆被撬鬆了、還沒來得及擰回去、就再也不會有人去擰的螺絲上。那個人沒有時間了,它也不會再被擰回去了。

  「他會再來的。」

  艾瑞克看著他,那道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在他眼睛裡跳了一下,像一盞快要滅了的、不知道還能撐多久的燈。他撐著,在那道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風吹滅、會被雪壓滅、會被那個在凌晨從二樓房間出來、走過走廊、聲控燈亮了、伊蓮娜在一樓沒看到、燈也沒滅、一直亮到那個人回到房間、關上門、燈才滅的燈光里,撐著。


  秦墨推開門,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鋪了一地。他把那扇從裡面鎖住、沒有人能進出、只有兇手知道鎖是被撬過的門關上。鎖舌落入門框的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在這樣安靜的走廊里根本聽不到。沒有人聽到,也不需要有人聽到。他聽到了,他記下了。那道被燈光壓扁的影子從他腳邊一直延伸到走廊盡頭,延伸到那扇被撬過的門、那把被擦掉指紋的冰鎬、那顆被擰鬆了、還沒來得及擰回去、就再也不會有人去擰的螺絲旁邊。它在那裡,他知道。他會在那根線頭下一次從暗處浮出來的時候,把它攥在手心裡。

  沈牧之在樓下壁爐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他看著秦墨從樓梯上走下來,那根被火光拉長的影子從壁爐腳下一直延伸到樓梯口,延伸到秦墨的腳邊。

  「鎖被撬過了。」

  沈牧之放下咖啡杯。

  「窗戶是從裡面鎖住的,沒人能進出。兇手從門進來的。」秦墨走到壁爐前,添了一塊柴,火旺了一些。「他撬了鎖,拿了冰鎬,殺了弗雷迪克,把冰鎬丟回去,擦掉指紋,把門帶上,讓人以為鎖是好的。但他沒有時間把鎖恢復原樣。」

  沈牧之看著那道從壁爐里竄出來的、比剛才亮了一些、不知道還能撐多久的火光。

  「他還會再來的。」

  壁爐里的火又小了一些。那個人也會冷,他需要回來,不是需要柴,是需要那把冰鎬,需要那顆被擰鬆了的螺絲,需要那根還沒被他從自己腦子裡刪掉的線頭。他會回來的,不是來殺人,是來確認,確認那顆螺絲有沒有被人發現,確認那根線頭有沒有被人拽出來,確認那扇被他撬過的門有沒有被人看出破綻。他會來,在那根線頭從他腦子裡掉出來、掉到地上、被人撿起來、順著它找到他的時候,也會走到那盞亮著、滅不了、也不會有人去關的燈下。他會在那裡等著,不是等沈牧之,是等自己。等自己在那道慘白的、沒有溫度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滅的燈光里,把那根線頭從自己心裡拽出來,放到桌上,給他看。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做到,也許能,也許不能。他只知道他必須等。在那道火光滅了之後,在那盞燈也滅了之後,在那個人從他門口經過、腳步聲很輕、輕到像是在踮著腳走路的時候,他等著。他等到了弗雷迪克倒下,還不知道要等多久。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