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里的火燒了整整一個上午,木柴從昨晚到現在已經添了四次,儲物間角落裡的柴堆肉眼可見地矮了下去。艾瑞克說那些柴是山莊管理員夏天囤的,足夠撐一周,前提是每個人都不浪費。但在零下十五度的氣溫里,不浪費是不可能的。寒冷像某種有生命的物質,從牆壁的縫隙里滲進來,從玻璃窗的邊緣爬進來,從地板下面湧上來,一點一點地吞噬著壁爐散發出的每一絲熱量。
沈牧之在大廳里來回走了三趟,在漢娜和克拉拉之間停了一次,問了盧卡斯一個問題——什麼問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走動。秦墨太了解他了。沈牧之在法庭上也是這樣,當他在考慮一個關鍵論點的時候,他不會靜止不動,他會走,會轉,會讓自己處於持續的運動狀態,好像身體的移動能帶動思維的運轉。
「伊蓮娜。」秦墨從角落裡站起身,走向正在整理急救包的外科醫生。「我想再看一遍弗雷迪克。」
伊蓮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猶豫,點了點頭。她把手裡的紗布卷放下,站起來,拿起放在門口的應急手電筒。儲藏室在二樓走廊盡頭,那扇木門昨晚被艾瑞克強行踹開,門鎖已經壞了,現在只用一根繩子從外面拴住,防止意外打開。
「你為什麼想再看?」上樓的時候,伊蓮娜問。她的聲音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沈牧之在紙上畫時間線的時候,我注意到一件事。」秦墨說,左手扶著樓梯扶手,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儘管左臂的傷口在每次抬腿時都會牽動。「他說弗雷迪克的死亡時間在五點到六點之間,這個判斷建立在一個假設上——屍僵程度在這個溫度環境下發展得更慢。」
伊蓮娜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繼續往上走。「是的。零下十五度的環境會顯著減緩屍僵的發展速度。正常情況下,屍僵在死後兩到四小時開始出現,但在這種低溫下,可能要六到八小時才會達到我在早上七點看到的程度。所以我判斷死亡時間大致在五點到六點之間。」
「但如果兇手在行兇後改變了環境溫度呢?」
伊蓮娜停在二樓走廊的盡頭,轉過身,手電筒的光從下往上照著她的臉,讓她的五官看起來像一尊石膏像。「你什麼意思?」
「兇手把弗雷迪克的屍體從大廳搬到了壁爐前,對嗎?那個位置離火最近,溫度可能比其他地方高出十度甚至更多。如果屍體在溫暖的環境裡待了一段時間,屍僵的發展速度會加快。也就是說,伊蓮娜,你早上七點看到的屍僵程度,對應的是一個比實際更晚的死亡時間。」
伊蓮娜沉默了五秒。十秒。手電筒的光微微晃了一下。
「你是說弗雷迪克可能死得更早?」
「我是說我們需要更精確的死亡時間判斷,而這就需要更多的物證。」秦墨說著,已經走到了儲藏室門前,解開了那根繩子。
木門推開的時候,一股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儲藏室沒有壁爐,沒有暖氣,窗戶緊閉,溫度幾乎和外面一樣低。弗雷迪克的屍體躺在帆布下面,輪廓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清晰——一個人形,僵硬地躺著,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像是被仔細擺放過的。
這是伊蓮娜和艾瑞克早上搬運時做的,他們說應該讓死者保持尊嚴,儘管尊嚴這個詞在這樣一座被暴風雪封鎖的山莊裡顯得有些諷刺。
秦墨蹲下來,掀開帆布的一角,露出弗雷迪克的雙手。
左手的姿勢和右手的姿勢不一樣。右手的擺放很自然,手指微微彎曲,像是隨意放置的;而左手的手掌是攤開的,手指伸直,像是在最後時刻抓住了什麼東西,然後被強行掰開、擺正。
「你看過他的指甲嗎?」秦墨問。
伊蓮娜蹲在另一側,手電筒的光照在弗雷迪克的左手上。五十多歲的前軍人,手掌粗糙,指節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軍人的習慣。但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邊緣有明顯的缺損,指甲蓋上方有幾道縱向的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烈地摩擦過。
「我早上檢查過他的體表,但沒有仔細看指甲。」伊蓮娜的聲音里有一絲自責。「我更關注的是他的致命傷和體表其他外傷。」
「指縫裡有什麼?」
伊蓮娜湊近了看。手電筒的光太亮,反而會造成反光,她關掉手電筒,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手機的閃光燈模式,把光調成散射的角度,從側面照過去。
弗雷迪克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的指縫裡,嵌著一些細小的、深色的顆粒。不是灰塵,不是泥土,而是更硬、更有質感的東西。
「木頭碎屑。」伊蓮娜說,聲音里有了某種東西——不是興奮,而是那種醫生在面對明確診斷時的確定感。「他死前用手抓過木頭,很用力地抓,指甲都斷裂了。」
「右手呢?」
伊蓮娜檢查了弗雷迪克的右手。右手的指甲完好無損,指縫裡很乾淨,只有一些正常的污垢。
「只有左手。」她說。「他很用力地抓過什麼東西,只有左手。不是兩隻手,只有左手。」
秦墨的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一個畫面:弗雷迪克遭到襲擊,兇手從背後或者側面靠近,冰鎬落下。弗雷迪克在倒下的瞬間,用左手抓住了什麼——一根木柱,一塊木板,或者某個木質結構上的突起。他抓得太用力了,指甲斷裂,木頭碎屑嵌進了指縫裡。
然後兇手把他的手掰開,把屍體拖走,搬到了壁爐前。
或者,兇手根本沒有注意到他手心裡的木頭碎屑。
秦墨站起身,把帆布重新蓋好。「我需要沈牧之上來。」
伊蓮娜點了點頭,轉身下樓。秦墨一個人留在儲藏室里,手電筒的光掃過四周的牆壁。這是一個不大的空間,大概四米乘三米,堆放著各種雜物——夏季徒步路線的補給箱,幾桶備用汽油,一卷繩索,兩副滑雪板,還有那個放工具的架子。架子上原本掛著冰鎬、滑雪杖、鏟子之類的登山工具,現在那個冰鎬不見了,被用作兇器,後來又被丟回儲藏室的角落。
秦墨走到工具架前,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架子上有幾個掛鉤,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用來掛不同種類的工具。其中一個掛鉤上掛著一小截繩索,另一端的掛鉤是空的。秦墨用手電筒照著那個空掛鉤周圍,在架子下方的地板上發現了一些灰塵和碎屑,但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他蹲下來,更仔細地看了看地板。
儲藏室的地板是老舊的木地板,和一樓大廳的一樣,深色的松木,表面有一層清漆,但已經磨損得很嚴重了。在工具架正下方的地板上,有幾道明顯的刮痕,很新,木頭的顏色比周圍的淺,說明是最近才造成的。
秦墨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刮痕,指尖能感覺到木刺的粗糙感。
新的。
「秦墨。」門口傳來沈牧之的聲音。他站在儲藏室門口,手裡拿著那張折了兩折的紙,呼吸還沒喘勻,顯然是跑上來的。「伊蓮娜說你在弗雷迪克手上發現了東西。」
「木頭碎屑,左手指縫裡,指甲斷裂。」秦墨站起身,把手電筒的光照向工具架下方的刮痕。「還有這個,你看看。」
沈牧之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那些刮痕,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光束的邊緣微微眯起,眉頭皺成了一個深刻的弧度。秦墨看到他伸出手指,像自己剛才那樣摸了摸那些刮痕,然後收回來,放在鼻子前聞了聞。
「不是拖動造成的。」沈牧之說。「拖動會在木板上留下長條形的連續刮痕,但這些刮痕是點狀的,分散的,像是什麼東西被反覆拿起和放下,底部的邊緣在木板上划過。」
「冰鎬。」秦墨說。
沈牧之點了點頭。「兇手從架子上取下冰鎬的時候,冰鎬的尖頭或者底部的金屬邊緣在木板上留下了這些刮痕。然後他把冰鎬帶下樓,行兇,事後又帶回來,丟在角落裡。」
「他為什麼要把兇器放回儲藏室?」
「因為他不希望兇器出現在與行兇地點相關的位置。」沈牧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如果冰鎬留在大廳,任何人都會第一時間意識到兇器來自儲藏室,然後就會有人來儲藏室查看,就會發現——也許會發現更多的東西。他把兇器放回儲藏室,製造了一種假象:兇器是從儲藏室被取走的,行兇後又被放回來,一切都沒有改變。但這恰恰說明兇手想掩蓋什麼。」
「掩蓋什麼?」
沈牧之沒有回答。他走出儲藏室,站在走廊里,目光掃過走廊兩側的房門。一號房,維克多。二號房,盧卡斯。三號房,漢娜。四號房,克拉拉。五號房,馬格努斯。走廊盡頭是儲藏室,走廊的起點是樓梯,樓梯下去就是大廳。
「弗雷迪克在行兇時用左手抓過什麼東西。」沈牧之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低沉而清晰。「那是他死前最後的動作,是一種本能的、無法控制的身體反應。他被襲擊,身體失去平衡,在倒下的瞬間,他伸出了手——不是右手,是左手——抓住了離他最近的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是木頭做的。」
沈牧之開始沿著走廊走,從儲藏室門口開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落在牆上,落在每一扇門上,像是在尋找什麼只有他才能看到的東西。
走廊的牆壁是木製的,和地板一樣的深色松木,表面有一層清漆。牆上每隔幾米就有一盞壁燈,但電源早就斷了,那些燈現在只是無用的裝飾。沈牧之走過每一面牆,用手掌貼著木板,慢慢地移動,像是在感受某種細微的溫度差異。
他在走廊中段停了下來。
在他的手掌下方,在木板的表面上,有一個極其細微的痕跡——不是刮痕,不是凹痕,而是某種殘留物。沈牧之把手電筒湊近了看,在那塊木板的上緣,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幾道平行的、非常淺的溝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的邊緣划過的。
「秦墨,你過來看。」
秦墨走過去,把手電筒的光調到最亮,從多個角度照過去。那些溝痕確實存在,非常淺,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不會注意到。它們的位置在木板的上半部分,距離地面大約一米六左右,高度恰好和一個成年人的肩膀相當。
「弗雷迪克的身高是一米七八。」秦墨說。「如果他倒下的瞬間伸手去抓,手臂向上伸展,指尖能觸及的高度大概在一米九到兩米之間。一米六的高度太低了。」
「不是他伸手去抓。」沈牧之說。「是他倒下的時候,手從高處滑落,指甲在木板上留下了這些溝痕。你看,這些溝痕是傾斜的,從上往下,越來越深,然後在最深處戛然而止。他的手指抓住了木板的某個突起,但那個突起不在了,只留下了指甲划過表面的痕跡。」
沈牧之站起身,退後兩步,目光從那些溝痕移動到走廊的天花板,再移動到地面,像是在腦海中重建了弗雷迪克倒下那一刻的完整軌跡。
「兇手從背後襲擊,弗雷迪克朝前倒下,身體撞向牆壁。他用左手撐住牆壁試圖穩住自己,但兇手拔出了冰鎬,準備第二次擊打。弗雷迪克的手從牆壁上滑落,指甲刮過木板,留下了這些溝痕。在滑落的最後一刻,他的手指抓住了什麼——一個突出的東西,一個固定在牆壁上的木質結構——但兇手很快補了第二下,他失去了意識,手鬆開了。」
「那個突起的東西是什麼?」秦墨問。
沈牧之搖了搖頭。「不知道。但走廊的牆壁上原本可能有掛鉤、衣架之類的東西,現在沒有了。兇手把它取走了,或者它自己斷了,掉在了地上,被兇手撿走了。」
兩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手電筒的光掃過每一寸牆壁,每一塊地板,每一扇門,但沒有再找到其他明顯的痕跡。
樓下傳來腳步聲,是艾瑞克上來了。他在樓梯口停了一下,看到兩人站在走廊中段,走過來問道:「發現了什麼?」
「木頭碎屑和指甲斷裂。」秦墨簡短地概括了一下。「弗雷迪剋死前抓過什麼東西,木質的東西。」
艾瑞克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蹲下來,看了沈牧之發現的那個位置的溝痕,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目光變得銳利。
「這意味著兇器不是唯一的物證。」他說。「弗雷迪克可能從兇手身上抓下了什麼東西,或者從他抓住的那個木質結構上取下了什麼東西。那個東西現在可能在兇手的口袋裡,也可能被丟在了某個角落。」
「也可能還嵌在弗雷迪克的指甲里。」沈牧之說。「伊蓮娜檢查過了,指縫裡只有木頭碎屑,沒有其他東西。但如果他抓住的那個東西上有油漆、有纖維、有金屬碎屑,那些東西可能還留在他的指甲縫隙深處,肉眼看不到。」
「需要放大鏡。」秦墨說。「或者顯微鏡。」
「我們沒有那些東西。」艾瑞克的聲音有些沉重。
「我們有相機。」沈牧之忽然說,聲音里有某種突然亮起來的東西。「漢娜的相機。她一直在拍照,一直在記錄。如果她能拍一張弗雷迪克左手的微距照片,放大之後,也許能看到肉眼看不到的東西。」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轉身下樓。
大廳里,漢娜坐在壁爐旁,相機就放在她膝蓋上。她看到三個人同時從樓梯上下來,表情都帶著某種緊迫感,下意識地把相機抱緊了一些。
「漢娜,」沈牧之走到她面前,聲音平穩但不容拒絕。「我需要你用相機拍幾張照片。弗雷迪克的左手,微距,越清晰越好。」
漢娜的臉色白了一下。「你是說……拍屍體的手?」
「對。他的指縫裡有東西,但肉眼看不清楚。你的相機是專業級的,放大之後應該能看到細節。」
漢娜猶豫了兩秒,然後深吸一口氣,抱著相機站了起來。「我需要足夠的光線。儲藏室太暗了,閃光燈會造成反光,拍不出細節。」
「那就把屍體搬下來。」秦墨說。語氣很平靜,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這句話背後的分量——不是提議,是決定。
艾瑞克猶豫了一下,但最終沒有反對。他、秦墨和盧卡斯三個人上樓,把弗雷迪克的屍體連同帆布一起抬了下來,放在大廳的長桌上。壁爐的光從側面照過來,不刺眼,不反光,恰好能照亮屍體的每一個細節。
漢娜走近長桌,相機舉到眼前,鏡頭對準弗雷迪克的左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但當她透過取景器看到畫面時,她的手忽然穩了下來——那是專業攝影師的直覺,在按下快門的那一刻,所有恐懼和不適都會被對焦的精確性取代。
咔嚓。咔嚓。咔嚓。連續拍了十幾張,從不同角度,不同曝光,不同焦距。
「好了。」漢娜放下相機,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這些照片的解析度足夠放大到十倍的尺寸,應該能看到指甲縫隙里的每一個細節。」
沈牧之點了點頭,目光從相機轉移到長桌上。弗雷迪克的屍體躺在那裡,帆布只蓋住了下半身,上半身裸露在空氣中,左臂微微外翻,手掌朝上,指甲斷裂的方向恰好對著壁爐的光。
壁爐的光。
沈牧之忽然想起了什麼,他蹲下來,把目光從弗雷迪克的手移開,移到地板上——壁爐前的地板,那塊弗雷迪克被發現時躺著的位置。
早上發現屍體的時候,他掃過一眼那塊地板,但當時所有人都在驚慌之中,沒有仔細看。現在,在經歷了證詞矛盾、時間線斷裂、木頭碎屑的發現之後,他需要再看一次。
他蹲在壁爐前,用手掌貼著地板,慢慢地移動,像在撫摸某種古老的文物。
然後他感覺到了。
在他的指腹下方,在木板的表面上,有幾處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刮痕。不是拖動造成的長條形刮痕,而是點狀的、分散的、像是某種尖銳的金屬在木板上輕輕划過留下的痕跡。
沈牧之把臉湊得更近了,幾乎貼在了地板上。
壁爐的火光照亮了那些刮痕。
三道,平行的,間距非常均勻,像是某種三齒的金屬工具在木板上划過的軌跡。
不是冰鎬。
冰鎬只有一個尖頭,劃不出三條平行的痕跡。
沈牧之蹲在地上,盯著那些刮痕,看了很久。
久到秦墨走過來,蹲在他身邊,輕聲問:「看到了什麼?」
沈牧之沒有回答。他只是盯著那些刮痕,眼神從困惑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那種在無數個案件中找到決定性證據時才會出現的、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確定感。
三道刮痕。
平行的。
間距均勻。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從地板移到壁爐里的火焰,再移到大廳里每個人的臉上。
沒有人注意到他看了多久。
也沒有人知道他在那一刻,已經看到了真相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