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里的火又燒低了一些。沈牧之蹲在那裡,已經蹲了將近十分鐘,膝蓋開始發酸,但他沒有站起來。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地板上那三道平行的刮痕上,像是在看一道需要破解的密碼。
秦墨沒有催他。他太了解沈牧之了——這個男人在法庭上面對最刁鑽的對方證人的時候也是這樣,沉默,專注,像一頭鎖定獵物的獵犬,不到最後一刻絕不鬆口。
其他人也在看著沈牧之。漢娜抱著相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鏡頭蓋;克拉拉放下了書,目光越過書頁的上緣,落在沈牧之的背上;馬格努斯端著威士忌,酒杯停在嘴唇前三厘米的地方,忘記了喝;盧卡斯靠在大廳門口,雙臂交叉,表情介於好奇和不耐煩之間;維克多坐在最遠的角落裡,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目光低垂,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伊蓮娜站在長桌旁,守在弗雷迪克的屍體前。她的職業素養讓她保持著冷靜,但她也無法完全抑制那種在死亡面前的本能戰慄。
只有艾瑞克沒在看沈牧之。他在看秦墨。
退役警官的目光在秦墨的側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到了秦墨的左臂上——那裡纏著繃帶,伊蓮娜的包紮很專業,但血跡還是滲了出來,在白色的紗布上暈開一小片暗紅。艾瑞克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秦墨。」沈牧之終於開口了,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而有些沙啞。「你來看看這個。」
秦墨蹲下來,和沈牧之並肩。兩人的肩膀幾乎靠在一起,四道目光同時鎖定在地板上那三道刮痕上。
壁爐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那些刮痕的影子拉得很長,讓它們看起來比實際更深、更寬。但秦墨知道,這些刮痕其實非常淺,淺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會注意到。它們更像是某種金屬物體在木板上輕輕「擦」過的痕跡,而不是「劃」過的。
「間距大概兩厘米。」秦墨用手指比了比。「很均勻。」
「不完全是。」沈牧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撕下一小條,折成一個小角度的尺子,仔細量了量。「第一道和第二道之間是一點八厘米,第二道和第三道之間是兩厘米。不是完全等距,但非常接近。」
「這意味著什麼?」
沈牧之沒有直接回答。他用那張紙條量完了三道刮痕的長度——每道刮痕大概四到五厘米長,然後在一個點突然終止,像是劃到一半就被強行中斷了。
「如果是冰鎬,只能劃出一道痕跡。」沈牧之說。「如果是滑雪杖,也只能劃出一道。如果是登山靴的冰爪,齒間距大概在三到五厘米之間,而且冰爪的齒一般有四個或者六個,不是三個。三道平行刮痕,間距一點八到兩厘米,長度四到五厘米——你想到什麼?」
秦墨想了想。他的刑偵經驗告訴他,這樣的痕跡通常是由某種三齒的工具或者某種有三個突起物的物體造成的。但在這個避難所里,什麼工具有三個齒?
「叉子。」他說。「餐叉。」
「餐叉的齒間距大概在零點五到零點八厘米之間,而且齒更細、更密。這個間距太寬了,餐叉劃不出這樣的痕跡。」
「那就是某種定製的工具,或者……」秦墨的聲音忽然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從那三道刮痕上移開,移到了壁爐本身。
壁爐是整個大廳的核心。石頭砌成的爐膛,上方是一個厚重的木質煙囪罩,左右兩側是木質的圍邊——深色的松木,和地板一樣的材質。圍邊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大約三十厘米寬,用金屬支架固定在石牆上。
沈牧之順著秦墨的目光看過去,也看到了壁爐的木質圍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弗雷迪剋死前抓過木頭。」他說。「他左手的指縫裡有木頭碎屑,指甲斷裂。那些木頭碎屑是從哪裡來的?不可能是從地板上來的,因為地板上沒有新鮮的抓痕。也不可能是從走廊牆壁上來的,因為那些溝痕太淺了,不足以讓他的指甲斷裂。能讓指甲斷裂的抓力,一定是在一個更大的、更結實的木質表面上。」
他站起來,走到壁爐前,盯著左側的木質圍邊。
秦墨也站了起來,跟在他身後。兩個人同時看著那塊木頭,看了很久,久到漢娜忍不住輕聲問了一句:「你們在看什麼?」
沒有人回答她。
沈牧之蹲下來,目光落在木質圍邊的下半部分。那塊木頭的表面很光滑,被多年的煙燻火燎蒙上了一層深棕色的包漿,但在一米左右的高度,靠近圍邊內側的位置,有一處異常。
不是刮痕,不是凹痕,而是一小片缺失。
木頭的表面有一塊大約指甲蓋大小的區域,顏色比周圍淺了很多,像是表面的一層被什麼東西刮掉了。秦墨湊近了看,發現在那片缺失的區域下方,木頭纖維有明顯的撕裂痕跡,不是整齊的切割,而是暴力拉扯造成的斷裂。
「他抓過這裡。」秦墨的聲音很低,只有沈牧之能聽到。「弗雷迪克在倒下的瞬間抓住了壁爐的圍邊,指甲嵌進了木頭裡,用力一拉,表層被扯掉了一塊。那些木頭碎屑就是從這塊圍邊上來的。」
「驗證一下。」沈牧之說。
秦墨轉身從弗雷迪克的屍體旁走過,伊蓮娜給他讓出位置。他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掰開弗雷迪克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用手機的閃光燈照著指縫裡的碎屑,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白紙,用紙角輕輕挑出幾顆最大的碎屑,包好。
他走回壁爐前,把那幾顆碎屑放在圍邊那片缺失的區域旁邊,用指甲輕輕撥動。
顏色一致。紋理一致。尺寸也吻合。
「是這裡的木頭。」秦墨直起身,聲音里有一種確認了某種東西之後的踏實感。「弗雷迪剋死前抓住了壁爐的木質圍邊,用力很大,指甲嵌進了木頭裡,扯下了一小塊表層,指縫裡嵌入了碎屑,指甲也因此斷裂。」
沈牧之沒有露出任何「發現了重要線索」的表情。相反,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弗雷迪克為什麼要在死前抓住壁爐?」他問。
秦墨愣了一下。「因為他被襲擊了,他需要抓住什麼來穩住自己,這是本能反應。」
「對,本能反應。」沈牧之把目光從圍邊移開,移到了整個壁爐的布局上。「但是秦墨,你看一下這個位置——壁爐的木質圍邊是在壁爐的側面,不是正面。如果弗雷迪克是面對著壁爐站著,被從背後襲擊,他應該朝前倒下,雙手應該本能地伸向壁爐的正面,也就是爐膛上方的石頭台面,而不是側面的木質圍邊。」
秦墨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壁爐在大廳的北牆,面向南。弗雷迪克值夜的時候,應該是坐在壁爐前的某個位置——可能是馬格努斯現在坐的那張單人沙發,也可能是壁爐正前方的地板上,或者是在大廳里來回走動。如果兇手從背後襲擊,無論弗雷迪克是坐著還是站著,他倒下的方向應該是朝著壁爐的正面方向,也就是朝著南邊——背離壁爐。
但他抓住的是壁爐側面的木質圍邊。
這意味著在襲擊發生的那一刻,弗雷迪克的身體是朝向壁爐的側面的,也就是說——
「他不是從背後被襲擊的。」沈牧之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兇手是從他的正面或者側面襲擊的。弗雷迪克看到了兇手,至少看到了襲擊的方向。他本能地側身躲避,或者伸手格擋,在失去平衡的瞬間抓住了離他最近的、唯一能抓住的東西——壁爐側面的木質圍邊。」
大廳里安靜得能聽到雪落在窗玻璃上的聲音。
漢娜的手又開始發抖了。克拉拉把書合上了,十指交叉,關節發白。馬格努斯終於喝下了那口威士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盧卡斯從門口走了進來,靠在壁爐對面的牆上,臉上的不耐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重的東西。
艾瑞克的聲音從長桌旁傳來,沉穩,克制,但帶著某種無法掩飾的震動:「你的意思是,弗雷迪克認識襲擊他的人?」
「不一定是認識。」沈牧之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但在襲擊發生的那一刻,他看到了兇手的臉。至少,他看到了襲擊的方向。他不是被偷襲的,他是被正面攻擊的——或者至少是從他的左側面攻擊的,因為他的左手抓住了壁爐的圍邊,說明他的身體當時是朝右側轉動的,暴露出了左側的身體。」
秦墨的腦子裡快速構建著犯罪現場的重建。
冰鎬從工具架上被取下,兇手帶著它下樓。弗雷迪克正在值夜,也許正站在壁爐前取暖,或者正在添加木柴。兇手從某個方向靠近——不是後面,而是側面或者正面。弗雷迪克看到了兇手,或者聽到了動靜,他轉過身,身體朝右側轉動,左手本能地伸向左側尋找支撐。冰鎬落下,擊中了弗雷迪克的後腦或者左側頭部。弗雷迪克的身體失去平衡,朝右側傾斜,但他伸出的左手抓住了壁爐側面的木質圍邊,指甲嵌進了木頭裡,用最後的力氣死死抓住。兇手拔出冰鎬,或者補了第二下,弗雷迪克的手鬆開,身體滑落到地板上,左手從圍邊上滑落,指甲在木頭表面留下了那些撕裂的痕跡,同時也在地板上留下了那三道平行的刮痕——那是他的指甲從圍邊滑落到地板的過程中,在木板上划過的軌跡。
三道刮痕。
指甲斷裂。
不是工具造成的。
是弗雷迪克自己的指甲。
沈牧之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重新蹲下來,盯著那三道刮痕,眼神里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專注。他用手指順著刮痕的方向比劃了一下——從上往下,從壁爐圍邊所在的位置向外延伸,終止在弗雷迪克屍體被發現的位置附近。
「他倒下的時候,左手從圍邊上滑落,指甲在地板上留下了這三道刮痕。」沈牧之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那種冰冷、理性、近乎機械的平靜,像一個外科醫生在描述手術過程。「三道刮痕,間距不均等,長度不一,終止點參差不齊——這不是工具造成的,這是人的手指在失去意識的過程中無意識劃出的軌跡。指甲蓋的邊緣在地板上摩擦,留下了這些痕跡。」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
「現在我們可以確定幾件事。」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廳。
「第一,弗雷迪克的死亡時間。他的懷錶停在五點二十五分,而他在被襲擊後抓住了壁爐的圍邊,在地板上留下了刮痕,然後才失去意識。所以襲擊發生在五點二十五分之前幾秒,死亡發生在之後不久。」
「第二,襲擊方向。弗雷迪克不是從背後被偷襲的,他從正面或者側面看到了兇手。他看到的是誰,我們不知道,但他看到了。這意味著兇手要麼是明目張胆地走向他,要麼是他認識兇手,沒有產生警惕。」
「第三,物證。弗雷迪克的左手有木頭碎屑和指甲斷裂,壁爐的圍邊有新鮮的撕裂痕跡,地板上有刮痕。這三個物證構成了一條完整的證據鏈,證明弗雷迪克在遇襲時站的位置——就在這裡。」
他走到壁爐前,站在木質圍邊的正前方,腳下就是那三道刮痕所在的位置。
「他當時就站在這個位置。」沈牧之說著,緩緩轉過身,面朝大廳,背對著壁爐。「如果兇手從他身後靠近,他應該朝前倒下,抓住壁爐正面的石頭台面。但他抓住的是側面的木質圍邊,這意味著……」
他側過身,讓身體的右側朝向大廳中央,左側朝向壁爐的圍邊。
「這意味著兇手是從他的右前方靠近的。他轉過身,身體朝右側轉動,左手伸向左側的圍邊。也就是說,在那個時刻,他的視線方向是——正對著大廳中央。」
沈牧之的目光掃過大廳里的每一個人。
「弗雷迪剋死前最後看到的方向,是朝著大家睡覺的方向。」
沒有人說話。
壁爐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一根木柴斷裂,橘紅色的火花飛濺到石頭檯面上,迅速熄滅。
秦墨走到沈牧之身邊,和他並肩站著。兩個人都面對著大廳,面對著其他八個人。壁爐的火在他們身後燃燒,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投射到大廳的另一端,覆蓋在每個人的腳邊。
「我們知道弗雷迪克當時站在哪裡,也知道他倒下之前在看哪個方向。」秦墨的聲音沉穩,帶著前刑警特有的那種不容置疑的陳述感。「現在的問題只有一個——他看到了誰?」
沈牧之把目光從人群中移開,重新落在地板上那三道刮痕上。
刮痕很淺,淺到如果不仔細看就會錯過。但在壁爐的火光下,它們就像三根細長的指針,從壁爐的圍邊向外延伸,指向大廳的中心,指向所有人在深夜都可能會經過的那個位置。
指向所有人。
也指向沒有人的方向。
「他為什麼要在死前抓住壁爐?」沈牧之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但這一次,語氣不再是疑問,而是某種接近答案的沉思。
不是因為他不小心,不是因為兇手突然襲擊,不是因為本能反應——至少不只是因為這些。
弗雷迪克是一個退役軍人的,在軍隊服役多年,有著豐富的戰鬥經驗。一個這樣的人在被襲擊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應該是抓住身邊的東西,而是反擊、格擋、躲避。但他選擇了抓住壁爐的圍邊——一個固定的、堅固的、能讓他保持站立的支撐物。
這意味著在襲擊發生的那一刻,弗雷迪克不是在戰鬥。
他是在試圖不倒下。
為什麼?
因為他倒下之後,會發生什麼?
沈牧之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凌晨五點二十五分,壁爐里的火還在燃燒,光線昏暗,人影綽綽。弗雷迪克站在那裡,面對著什麼人,或者什麼東西。他的身體忽然僵住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比恐懼更深、更原始的東西。
他的左手伸向壁爐的圍邊,死死抓住。
不是因為他想抓住什麼。
是因為他不能再後退了。
壁爐的火光照在沈牧之的臉上,照亮了他眼底深處那一絲幾乎無法被察覺的戰慄。
他睜開眼睛,看著那三道刮痕。
刮痕的尖端朝著大廳的中心,像是在指認什麼。
但他還沒有學會如何閱讀那個指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