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桌上的帆布被完全掀開了。艾瑞克和秦墨一起動手,把弗雷迪克的屍體從桌面上翻了過來——不是搬運,只是翻轉,讓原本面朝上的屍體變成面朝下。秦墨的動作很小心,左手托著弗雷迪克的頭部,右手扶住肩膀,緩緩地轉動。伊蓮娜在一旁協助,確保屍體的頸部不會因為翻轉而受到二次損傷——雖然對死者來說,這已經沒有意義了,但她依然保持著手術台上的精確與尊重。
弗雷迪克的背部暴露在壁爐的光線下。他的後腦有一處明顯的凹陷,是冰鎬的鈍端造成的。頭髮被乾涸的血黏在一起,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接近黑色的深褐。伊蓮娜用一塊濕布輕輕擦拭了傷口周圍的皮膚,露出被鈍器擊打後形成的撕裂和挫傷。
「一擊。」她說,聲音沒有感情色彩,像是在宣讀一份醫療報告。「力度很大,位置偏左,大約在枕骨隆突左側三厘米處。這一擊足以讓他瞬間失去意識,但不會立即死亡。冰鎬的鈍端造成的顱內損傷會導致腦出血,死亡發生在幾分鐘到十幾分鐘之後。」
「也就是說,他還有意識。」沈牧之站在長桌的另一側,目光落在弗雷迪克的後腦上。「在被擊中之後,他沒有立刻死。」
「是的。」伊蓮娜點點頭。「他的心臟會繼續跳動一段時間,某些反射性的動作仍然可能發生。比如——抓住什麼東西。」
秦墨把弗雷迪克的屍體翻成面朝下的姿勢後,退後一步,仔細端詳著整個身體的位置。長桌不夠長,弗雷迪克的腳踝以下懸空在外,雙手垂在桌面兩側。秦墨調整了一下屍體的位置,讓雙臂平放在桌面上,手掌朝下,模擬出弗雷迪克倒下時的姿態。
「艾瑞克,幫我扶著肩膀。」秦墨說。
艾瑞克走到長桌的另一端,雙手按住弗雷迪克的肩膀,保持穩定。秦墨蹲下來,視線和桌面平齊,從側面觀察弗雷迪克的雙臂。
左臂微微彎曲,肘關節呈現一個大約一百二十度的角度,前臂向內收,手掌朝下,五指自然張開,指尖微微向內彎曲。右臂幾乎是伸直的,肘關節的角度大概在一百六十度左右,前臂向外撇,手掌朝下,五指緊握成拳。
兩種完全不同的姿態。
「左臂彎曲,右臂伸直。」秦墨站起身,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如果他是在站立時被擊中後腦,倒下的時候應該是面朝下、雙手向前伸的姿勢。但左右臂的角度差異太大了,這不像是同時向前伸出的雙手,更像是……」
「一隻手在試圖做某件事,另一隻手沒有。」沈牧之接過話頭。
秦墨點點頭,重新蹲下來,仔細觀察弗雷迪克左手的姿態。五指張開,指尖微曲,手掌的掌根部分微微抬起,像是一個正在抓握某物的動作被定格在了最後一幀。
「伊蓮娜,你檢查他左手的時候,他是這個姿勢嗎?」
伊蓮娜走過來,俯身看了看。「差不多。我當時把他的手指掰開檢查指縫,但在那之前,他的左手就是半握的姿勢,像是本來抓著什麼東西,被強行掰開之後沒有完全復原。」
「他沒有被強行掰開。」沈牧之的聲音從長桌的另一端傳來。他已經繞到了秦墨的對面,站在弗雷迪克左手的位置,目光落在掌心。「至少不是被兇手掰開的。如果是兇手把他的手指從抓握的東西上掰開,手指的關節應該處於過伸或者扭曲的狀態,但他的手指是自然鬆開的——不是被掰開的,而是他自己鬆開的。」
「失去意識的時候,肌肉會鬆弛。」伊蓮娜說。「手指會自然鬆開。」
「對。」沈牧之點點頭。「所以他抓著那個東西,直到失去意識,手指才自然鬆開。不是兇手掰開的,是他自己的神經系統停止了工作。」
秦墨站直身體,雙手叉腰,盯著弗雷迪克的屍體看了很久。退役軍人的體格,即使在死後依然保留著某種硬朗的線條。他的衣服已經被伊蓮娜剪開,以便檢查軀幹上的其他外傷,赤裸的胸膛上,皮膚呈現出一種灰白色的蒼白,像是一尊蠟像。
「沈牧之,你剛才說他看到了兇手。」秦墨的聲音有些低沉。「但如果他是被從背後擊中的呢?你說過,他抓住的是壁爐側面的圍邊,說明他的身體是朝右側轉動的。這個推斷和他後腦偏左的傷口吻合——如果兇手從他的右前方靠近,用右手揮動冰鎬,冰鎬的鈍端會擊中他後腦偏左的位置。」
「沒錯。」沈牧之走到壁爐前,站在木質圍邊的位置,還原弗雷迪克倒下前的姿態。「假設我當時站在這裡,面對大廳,右手邊是壁爐的圍邊,左手邊是大廳中央。兇手從我的右前方靠近——也就是說,從我面朝方向的右側四十五度角方向走來。我看到他了,但我沒有防備,因為我認識他,或者因為他手裡沒有拿武器。他走到我面前,忽然揮動冰鎬,從右側擊打我的後腦。」
沈牧之側過身,身體朝右側轉動,左手本能地伸向左側的壁爐圍邊,抓住了那塊木頭。
「我被擊中了,失去平衡,但我沒有立刻倒下。我抓住壁爐的圍邊,試圖穩住自己,但力量在迅速流失。我的手從圍邊上滑落,指甲在地板上留下了那三道刮痕。我面朝下倒下,左手因為剛才抓握的動作還保持著半握的姿勢,右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弗雷迪克右手的拳頭上。
右手握拳。
不是張開,不是半握,是緊緊地、用盡全力地握成了拳頭。
「右手為什麼是握拳的?」沈牧之鬆開壁爐的圍邊,直起身,走向長桌。「如果他是在失去平衡後本能地伸手撐地,右手應該和左手一樣是張開的,甚至可能是掌心朝下試圖緩衝跌倒的衝擊。但他握拳了——他在倒下之前,右手就已經握成了拳頭。」
秦墨再次蹲下來,湊近了看弗雷迪克的右手。五指的關節因為用力而突出,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肉里,留下四個半月形的壓痕。他試著掰開右手的手指,發現屍僵已經讓關節變得僵硬,需要用相當大的力氣才能勉強掰開一小段距離。
「握得很緊。」秦墨鬆開手,讓弗雷迪克的手指重新恢復到握拳的姿態。「他死前右手在用力握什麼東西,或者說,他在用力做握拳這個動作。不是為了抓東西,因為如果是抓東西,手指應該是半握的,包裹住物體的形狀。但他是全握,拳頭攥得很緊,什麼東西都沒握在手裡,就只是——攥著拳頭。」
「憤怒。」艾瑞克忽然開口了。他一直站在長桌的尾端,雙臂交叉,沉默地觀察著一切。退役警官的聲音很沉穩,帶著那種只有在無數個現場中磨礪出來的篤定。「人在遭受致命攻擊的時候,如果還有意識,右手握拳往往意味著他在最後一刻還在試圖反擊。不是防禦,是反擊。」
「但他沒有反擊。」秦墨說。「他被擊中了後腦,失去了行動能力。他的拳頭只是在那一瞬間本能地攥緊了,然後就沒有再鬆開。」
「或者,」沈牧之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只有站在他身邊的秦墨才能聽清,「他在被擊中之前就已經握緊了拳頭。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緊張,因為恐懼,因為他已經預感到會發生什麼。」
秦墨轉過頭,看了沈牧之一眼。後者站在壁爐前,火光從側面照亮了他的半張臉,讓他的表情看起來一半在光明中,一半在陰影里。
「你的意思是,弗雷迪克在襲擊發生之前就已經有了某種心理準備?」秦墨問。
「不是心理準備。」沈牧之搖了搖頭。「是某種預警。他的身體比他的意識更早地感知到了危險,所以在兇手靠近的時候,他的右手已經本能地握成了拳頭——這是戰鬥或者逃跑反應的一部分。但他選擇了不逃跑,也沒有戰鬥。」
「為什麼?」
「因為他不敢相信。」沈牧之的聲音很平靜,但秦墨聽出了那平靜之下某種更鋒利的東西。「他不敢相信那個走向他的人會傷害他。他站在那裡,右手握拳,身體緊張,但大腦還在告訴自己——不會的,他不可能。所以他沒動。直到冰鎬落下,他才伸手去抓壁爐的圍邊,但一切都太晚了。」
大廳里安靜了很久。
漢娜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蜷縮在長椅上,雙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里。克拉拉坐在她旁邊,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但克拉拉自己的臉色也不好看。馬格努斯的威士忌已經喝完了,杯子空著放在扶手上,他的目光空洞地盯著壁爐里的火焰,不知道在想什麼。盧卡斯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框,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冷漠變成了某種接近憤怒的東西,但他沒有說一句話。維克多依然坐在最遠的角落裡,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眼睛閉著,呼吸均勻,像是在打盹,又像是真的睡著了。
「我們需要還原他的確切姿勢。」艾瑞克打破了沉默,從長桌尾端走到秦墨身邊。「不是他現在躺在桌上的姿勢,而是他剛倒下時的姿勢。今早發現他的時候,他的身體是蜷縮的,還是伸展的?」
秦墨回憶了一下。早上他被尖叫聲驚醒,下樓的時候,漢娜正站在大廳中間尖叫,手指著壁爐前的地板。弗雷迪克面朝下趴在那裡,雙臂向兩側微微張開,雙腿併攏,身體略微蜷縮,像是睡著的姿勢。
「蜷縮的。」秦墨說。「身體微微側向左側,左臂壓在身體下面,右臂向外伸。」
「那和我們剛才還原的不一樣。」艾瑞克皺起眉頭。「如果他是在站立時被擊中後腦,面朝下倒下,身體應該是伸展的,四肢因為失去意識而自然攤開。但你說他的身體是蜷縮的——蜷縮是一個主動的姿態,不像是失去意識後自然形成的。」
秦墨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艾瑞克說得對。
失去意識的人倒下時,身體會像一袋水泥一樣重重地摔在地上,四肢會因為慣性和反彈而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扭曲的姿態,但不會是「蜷縮」。蜷縮是一個需要肌肉收縮才能維持的姿態,而人在失去意識後,肌肉會鬆弛,四肢會自然伸展。
弗雷迪克被發現時的姿態是蜷縮的。
這意味著他倒下後還沒有完全失去意識,或者說,他在倒下後的某個時刻,還有意識做出了蜷縮身體這個動作。
「他不是被一擊斃命。」沈牧之的聲音從壁爐前傳來。他沒有轉身,背對著所有人,面對著壁爐的火焰。「伊蓮娜說了,冰鎬的鈍端造成的顱內損傷不會立即死亡,他還有幾分鐘的意識。在那幾分鐘裡,他可能沒有完全失去意識,只是無法控制身體。他蜷縮起來——可能是疼的,可能是冷的,也可能是……為了保護自己。」
「保護自己免受第二次攻擊。」秦墨接過話頭。
「對。」沈牧之轉過身,目光掠過所有人的臉。「他擔心兇手會回來補第二下。所以他蜷縮起來,用雙臂護住頭部,儘量把自己縮成一團,讓自己看起來更小、更不顯眼。但兇手沒有回來。至少,沒有在他還有意識的時候回來。」
「也就是說,兇手在行兇後立刻離開了現場。」艾瑞克說。「沒有檢查弗雷迪克是否真的死了,沒有補第二下,甚至沒有確認他的生死。只是——」
「只是把他拖到了壁爐前。」秦墨忽然打斷了艾瑞克。
所有人都看著他。
秦墨走到壁爐前,蹲下來,指著弗雷迪克被發現的位置和壁爐圍邊之間的距離。「弗雷迪克倒下的時候,頭部距離壁爐圍邊大概只有三十厘米。但今早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的身體在壁爐正前方,距離圍邊至少有一米五。他的屍體被移動過。」
「這一點我們早就知道了。」艾瑞克說。
「但我們不知道的是,」秦墨站起身,目光落在那三道刮痕上,「他的屍體是在失去意識後被移動的,還是在他還有意識的時候被移動的?」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切開了所有人腦子裡那個已經形成的、關於案發過程的固定畫面。
如果弗雷迪克在第一次被擊中後還有幾分鐘的意識,如果他像沈牧之推測的那樣蜷縮起來保護自己,那麼他應該有記憶——至少是片段的、模糊的記憶——關於那幾分鐘裡發生了什麼。如果他是在還有意識的時候被拖動的,他應該有感覺,有疼痛,有恐懼。他會留下更多的痕跡——指甲在地板上刮出的更長、更深的痕跡,或者身體在地板上留下的拖痕。
但地板上的痕跡只有那三道淺淺的刮痕,沒有拖痕,沒有血跡,沒有任何顯示「拖動」的物證。
「他沒有被拖動。」沈牧之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確定。「至少不是在地板上被拖行的。如果是拖行,他的衣服和皮膚會在地板上留下明顯的摩擦痕跡,地板上也會有血漬或者衣物纖維。但地板很乾淨,只有那三道刮痕。」
「那他是怎麼從圍邊移動到壁爐正前方的?」艾瑞克問。
「不是他移動了。」沈牧之說。「是他的屍體被移動了。而且不是拖行,是被抬著移動的。一個人抬著上半身,另一個人抬著腿,把屍體抬到了壁爐正前方,然後放下。只有這樣,才不會在地板上留下拖痕。」
秦墨的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一個畫面——凌晨五點半左右,走廊里有拖動聲,漢娜說她聽到了「木頭在地板上摩擦的聲音」,那是兇手在移動某樣東西的聲音,但不是屍體的聲音。
那是兇手在移動別的東西的聲音。
「漢娜。」沈牧之忽然轉向蜷縮在長椅上的年輕攝影師。「你早上五點半聽到的拖動聲,具體是什麼樣的?你說是『木頭在地板上摩擦的聲音』,你能更精確地描述一下嗎?」
漢娜從臂彎里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穩定。「就是……很沉的聲音,像是一塊很大的木頭被拖過地板。不是金屬的聲音,不是塑料的聲音,就是木頭。悶悶的,很慢,持續了大概十幾秒。」
「是地板發出的聲音,還是物體發出的聲音?」
漢娜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是你聽到的聲音是木地板被重物壓過時發出的吱呀聲,還是那個被拖動的物體本身發出的摩擦聲?」
漢娜閉上眼睛,努力回憶。幾秒後,她睜開眼睛,表情變得確定了一些。「是物體本身的聲音。不是地板的吱呀聲,是物體和地板摩擦的聲音。木頭和木頭摩擦,發出的那種低沉的、悶悶的聲音。」
「如果是兩個人抬著屍體,不會有這種聲音。」秦墨說。
「對。」沈牧之點了點頭。「所以漢娜聽到的,是另一樣東西被拖行的聲音。不是弗雷迪克的屍體。」
「那是什麼?」盧卡斯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粗糲,帶著登山嚮導特有的那種不加修飾的直接。
沈牧之沒有回答。他走到壁爐前,蹲下來,目光再次落在木質圍邊上那片新鮮的撕裂痕跡上。然後他抬起頭,順著圍邊往上,一直看到圍邊頂端和煙囪罩連接的位置。
在圍邊的頂端,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個金屬掛鉤。掛鉤很舊,生了鏽,但依然牢固地固定在木頭上。掛鉤上什麼都沒有掛,空蕩蕩地懸在那裡。
沈牧之盯著那個掛鉤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壁爐的另一側,檢查右側的木質圍邊。同樣的位置也有一個掛鉤,同樣生了鏽,同樣空蕩蕩的。
他轉過身,走回長桌前,看著弗雷迪克的屍體。
「弗雷迪克抓住了壁爐的圍邊。」他說,聲音恢復了那種法庭上的陳述語氣。「他抓住了,很用力,指甲嵌進了木頭裡。他不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抓住的,他是在有意識的情況下抓住的——在已經被擊中之後,在知道自己要倒下的時候,他用最後的力氣抓住了圍邊。」
「為什麼?」秦墨問。
「因為他不甘心。」沈牧之的目光落在弗雷迪克緊握的右手上。「他右拳緊握,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他手裡本來握著一樣東西——一樣他不想鬆開的東西。他被擊中後,那樣東西從他手裡掉落或者被兇手奪走。他左手去抓圍邊,是因為他試圖穩住自己的身體,讓自己不要倒下,因為他還想繼續戰鬥。」
「他右手本來握著什麼?」艾瑞克問。
沈牧之抬起頭,目光掃過大廳里的每一個人。
「一個可以讓他知道兇手是誰的東西。」
沒有人說話。
壁爐里的火又燒低了一些。秦墨走過去添了兩根木柴,火焰舔舐著新的燃料,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或者,」沈牧之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右手握拳,不是因為握著什麼,而是因為他在那一瞬間做了一個決定——一個讓他寧願死也不願意鬆開的決定。」
秦墨看著沈牧之的側臉,忽然覺得那個在法庭上永遠冷靜、永遠理性的男人,在這一刻,眼底多了一些他從沒見過的東西。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某種更接近悲憫的東西。
「弗雷迪克是一個軍人。」沈牧之說。「他經歷過真正的危險,他知道死亡是什麼樣子。當冰鎬落下的那一刻,他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活不了了。但他沒有逃跑,沒有反擊,甚至沒有叫喊——他只是站在那裡,握緊右拳,左手抓住壁爐的圍邊,試圖讓自己不要倒下。」
秦墨的聲音低沉下來:「因為他不想倒在那個人面前?」
沈牧之點了點頭。
「他不想讓兇手看到他倒下。」
大廳里,壁爐的火光搖曳,將每個人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扭曲,變形,像是一群在黑暗中掙扎的幽靈。
維克多在角落裡睜開了眼睛,目光渾濁但清醒。他看著沈牧之,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沈牧之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壁爐的火在他身後燃燒,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秦墨看到他的眼睛——那雙在法庭上看穿無數謊言的眼睛——此刻正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大廳里的每一個人。
「兇手是他認識的人。」沈牧之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沒想到對方會襲擊他。不是因為對方偽裝得好,而是因為他從心底里不願意相信那個人會傷害他。」
他停頓了一下。
「這世上最致命的背叛,從來不是來自敵人。」
沒人回應。壁爐里的火繼續燃燒,繼續消耗著所剩無幾的木柴。
窗外的雪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
而在這座被暴風雪封鎖的山莊裡,在十個人中間,有一個人的心臟正在以正常的速度跳動著,呼吸平穩,面色如常,看起來和所有人一樣恐懼、一樣無辜、一樣不知所措。
但沈牧之知道。
那個人正在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