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爐里的火添了新柴，火焰重新旺盛起來，將大廳照得通亮。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玻璃上結了一層薄冰，把暴風雪隔絕在外，只留下風聲從縫隙里擠進來，發出細微的、不間斷的嗚咽。
所有人重新聚集在壁爐周圍。漢娜把相機放在腳邊，雙手捧著伊蓮娜遞給她的一杯熱水，指尖在杯壁上泛白。克拉拉坐在長桌旁，面前攤著那本一直沒翻幾頁的書，目光落在書脊上，沒有在看書。馬格努斯換了第三杯威士忌，這一次喝得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盧卡斯從廚房裡端出一鍋熱湯——用儲物間裡的干蔬菜和罐頭肉煮的，香味在大廳里瀰漫開來，但沒有人有胃口。
伊蓮娜坐在壁爐旁，膝蓋上攤著急救包，正在重新整理裡面的藥品和繃帶。她的動作機械而精確，像一台運轉良好的機器。艾瑞克站在窗邊，背對著所有人，看著窗外無法看穿的黑暗。他的背影挺拔而沉默，像一座紀念碑。
維克多依然坐在最遠的角落裡，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眼睛半閉著。他的呼吸很輕很慢，像是睡著了，但沈牧之注意到他的眼皮在微微顫動——他在聽。
沈牧之站在壁爐正前方，手裡捏著那張從克拉拉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已經寫滿了字。他花了十分鐘排好了守夜的班次，又花了十分鐘反覆修改，試圖找到一種能夠最大程度減少風險的組合。但無論怎麼排，都有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
他把紙舉起來，面對著所有人。
「今晚的守夜，兩人一組，每組兩小時。」他的聲音平穩，不帶任何商量的餘地。「這不是提議，是必須。所有人都在大廳里，沒有人可以上樓，沒有人可以單獨行動。每一組值夜的時候，兩個人必須同時清醒，相互監督，確保彼此不會睡著。」
「我來宣布分組。」
他的目光落在秦墨身上。
「第一組，零點到兩點。秦墨和伊蓮娜。」
秦墨點了點頭，沒有異議。伊蓮娜抬起頭看了沈牧之一眼，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醫生和刑警的組合，冷靜、專業、不會慌亂——沈牧之把最重要的第一個時段交給了最可靠的人。
「第二組，兩點到四點。我和艾瑞克。」
艾瑞克從窗邊轉過身，目光和沈牧之的撞在一起。退役警官和律師的對視持續了兩秒，艾瑞克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多餘的表情。沈牧之知道艾瑞克在想什麼——兩個都習慣於主導的人被分在同一組，可能會有摩擦。但沈牧之選擇艾瑞克的原因恰恰是因為他不會在關鍵時刻犯糊塗。他是這群人里除了秦墨之外唯一有刑偵經驗的人，如果發生什麼意外，他能保持冷靜。
「第三組，四點到六點。盧卡斯和漢娜。」
盧卡斯靠在廚房門框上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一下，但沒有說話。漢娜捧著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抬起頭看了盧卡斯一眼，又迅速低下頭。高大的登山嚮導和年輕的攝影師，體力上的強與弱——沈牧之刻意把盧卡斯放在了漢娜身邊，因為漢娜是最容易驚恐的人，需要有人保護，而盧卡斯是所有人中體力最強的。但這也意味著，如果盧卡斯是兇手，漢娜會是最危險的人。沈牧之權衡了很久，最終選擇了這個組合，因為他需要在其他時段保持更重要的配對。
「第四組，六點到八點。克拉拉和馬格努斯。」
克拉拉的目光從書脊上移開，落在馬格努斯身上。商人端著威士忌，微微側過頭，朝克拉拉露出一個禮貌的、沒有任何溫度的微笑。克拉拉沒有回應，只是把目光重新移回書上。大學講師和跨國商人，兩個都習慣隱藏自己的人——沈牧之把這對組合放在天亮的時段，因為六點到八點已經是早晨，光線會從窗戶透進來，危險係數最低。即使兩人之間有不可告人的關係，在天亮之後動手的可能性也遠低於深夜。
「第五組，八點到十點——」
沈牧之的聲音忽然停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紙上最後一行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個停頓很短，短到大多數人沒有注意到，但秦墨注意到了。秦墨看著沈牧之握筆的手指，看到他在那一行字上用了比前面更重的力道，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面。
「維克多。」沈牧之抬起頭，目光落在角落裡的退休教師身上。「你的搭檔是——」
他沒說完。
所有人都知道他沒說完的那句話是什麼。
弗雷迪克。
弗雷迪克已經死了，躺在二樓儲藏室的帆布下面。第五組本該是維克多和弗雷迪克搭檔，從八點到十點。但弗雷迪克不可能再守夜了，不可能再坐在壁爐前，不可能再和維克多一起度過這個暴風雪的夜晚。
「我可以自己守。」維克多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沙啞，平靜，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睜開眼睛，看著沈牧之，灰藍色的瞳孔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八點到十點，天已經亮了，不會有事的。」
沈牧之搖了搖頭。「不行。所有人必須兩人一組，這是規則。」
「規則是人定的。」維克多緩緩地說，「而有些規則，註定會有例外。」
「我說了不行。」
沈牧之的聲音比之前更硬了一些，但維克多沒有退縮。六十歲的退休教師從椅子上緩緩站起身，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塊骨頭都在發出抗議。他走到壁爐前，站在沈牧之面前，兩個人的身高相差無幾，但維克多的身形明顯更單薄、更蒼老。
「沈先生，」維克多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沈牧之和站在旁邊的秦墨能聽清，「弗雷迪克已經死了。他的死不會因為我一個人守夜就變得更多。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越過沈牧之的肩膀，落在壁爐里的火焰上。
秦墨從壁爐旁走過來，站在沈牧之身邊。他看著維克多，看了很久，目光在老人的臉上來回掃視，像是在尋找某個只有前刑警才能看出的破綻。
「讓他守吧。」秦墨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沈牧之轉過頭看著秦墨，眉頭緊鎖。「你確定？」
秦墨點了點頭。「他一個人，反而安全。」
大廳里安靜了幾秒。壁爐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木柴崩裂，一小片灰燼從煙囪里飄下來，落在石頭檯面上，瞬間化為更細的粉末。
沈牧之盯著秦墨看了三秒，目光里的不贊同清晰可見，但他最終沒有反駁。他把手裡的紙折了兩折，塞進口袋，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
「守夜安排就這樣定了。」他說。「零點到兩點，秦墨和伊蓮娜。兩點到四點，我和艾瑞克。四點到六點，盧卡斯和漢娜。六點到八點，克拉拉和馬格努斯。八點到十點——」
他停了一下。
「維克多獨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