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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第一班

2026-06-25 13:49:29 作者: 書包仔

  壁爐里的火在黑暗中撐開一小片橘紅色的領地,勉強照亮了大廳中央的桌椅和幾張憔悴的面孔。時鐘指向晚上八點過十分——那座掛在廚房門邊的老式掛鍾是整座山莊裡唯一還在運行的計時工具,指針走得不太準,每走一小時會慢三到五分鐘,但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精確的時間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漢娜蜷縮在長椅上,裹著兩條毛毯,只露出一小片額頭和幾縷深棕色的頭髮。克拉拉坐在她旁邊,脊背靠著牆壁,眼睛閉著,呼吸均勻而緩慢——她可能是唯一一個真正睡著的人,也可能只是在假裝。馬格努斯把單人沙發放平了一些,用一個旅行靠枕墊在脖子下面,躺得很體面,像在商務艙里過夜。盧卡斯乾脆在地上鋪了一條毯子,靠著牆根躺著,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眼睛直直地盯著天花板,沒有睡意。維克多坐在最遠的角落裡,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只有胸口輕微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壁爐里的火燒得比白天小了一些,但依然足夠溫暖。艾瑞克在睡前把儲物間裡最後一捆乾柴搬到了壁爐旁,碼得整整齊齊。他說這些柴大概夠燒到明天上午,如果暴風雪在明天下午之前停了,那就夠了;如果不停,他們就得開始燒家具。

  零點到兩點的第一班,是秦墨和伊蓮娜。

  沈牧之把排班表貼在壁爐旁邊的牆上,用一塊石頭壓住邊角。他走到秦墨面前,什麼也沒說,只是看了他一眼。秦墨看懂了他眼裡的內容——保持清醒,注意觀察,小心任何人,包括伊蓮娜。

  秦墨點了點頭。

  沈牧之走到長桌旁,靠著牆壁坐下,把外套裹緊,閉上眼睛。他沒有脫鞋,沒有解開外套的拉鏈,甚至沒有把口袋裡的東西拿出來——他做好了隨時醒來的準備,甚至做好了隨時行動的準備。

  秦墨在壁爐前找了一個位置,既能烤到火,又能看到整個大廳。他坐在地板上,背靠著石頭台面,雙腿伸直,雙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這個姿勢看起來很放鬆,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不停地轉動,像一部運轉中的掃描儀,掃過每一張臉,每一個角落,每一個可能隱藏陰影的地方。

  伊蓮娜坐在他右邊大約一米遠的地方,同樣靠著壁爐的台面,雙腿盤坐,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一個冥想式的坐姿。她沒有穿外套,只穿著一件深色的高領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前臂上細密的汗毛。火光在她的側臉上跳動,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但她的眼睛很冷。

  兩人沉默了大約十分鐘。大廳里只有壁爐燃燒的聲音、風聲和遠處某個地方雪塊從屋頂滑落的悶響。

  「秦墨。」伊蓮娜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怕吵醒別人。

  「嗯。」

  「你是做什麼的?」

  秦墨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動,照亮了他眼底那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沈牧之沒告訴你嗎?」

  「他說你是前刑警。」伊蓮娜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我問的是——你是做什麼的。不是『你做過什麼』,是『你是做什麼的』。」

  秦墨沉默了兩秒。伊蓮娜的措辭很精確,像是醫生在詢問病史——不問症狀,問病因。

  

  「我現在做檔案管理。」他說。

  「什麼檔案?」

  「刑事案件的檔案。舊的,已經結案的,歸檔封存的。」

  伊蓮娜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壁爐里的火焰上。「所以你還在和死人打交道。」

  「死人比活人安靜。」秦墨說。

  伊蓮娜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不是笑,更像是一種認同。「你說得對。活人會說謊,會隱瞞,會在你最信任他們的時候背叛你。死人不會。屍體告訴你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只是你不一定聽得懂。」

  秦墨看著她。火光在她的側臉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暈,讓她的五官看起來比白天柔和了很多,但她的眼睛始終是冷的——不是冷漠的冷,而是冷靜的冷,像一個習慣了在高壓下保持鎮定的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讓情緒主導判斷。

  「你不太像做檔案管理的。」伊蓮娜忽然說,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你更像還在當刑警。你的眼睛還在掃描,你的身體還在繃著,你在等什麼——或者等誰。」

  秦墨沒有否認。他微微放鬆了一下肩膀,但伊蓮娜說的是對的,他的身體確實沒有真正放鬆過。「習慣。」他說。「有些習慣改不了。」


  「不用改。」伊蓮娜的語氣里有一種奇怪的肯定。「這種習慣救過你的命,以後還會救。」

  秦墨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你見過多少次死亡?」

  問出口的瞬間他就後悔了。這不是一個適合在深夜、在封閉空間、在一群陌生人中間問的問題。但伊蓮娜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她沒有迴避,沒有沉默,甚至沒有任何不悅的表情。她只是微微側過頭,看著壁爐里的火焰,像是在數那些跳動的火苗。

  「太多了。」她說。「多到數不清。我在急診科待了十二年,後來又轉了外科。每年經手的手術大概兩百台,其中總有那麼幾台會出意外——大出血,栓塞,器官衰竭,或者單純的運氣不好。有些死在手術台上,有些死在ICU里,有些死在轉院的路上。剛開始的幾年,每一次死亡都會讓我失眠好幾天。我會反覆想那台手術,想我哪裡做錯了,想如果我換了另一種方案,那個人是不是就不會死。」

  她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感情波動,像是在讀一份病例報告。

  「後來呢?」秦墨問。

  「後來我學會了接受。」伊蓮娜說。「死亡不是醫生的失敗,而是醫生的邊界。我們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總有一些情況超出了那個邊界。一旦接受了這一點,死亡就不再是敵人了。」

  「那它是什麼?」

  伊蓮娜想了想。「一個同行者。一直都在,永遠都在。你不怕它,它就不會打擾你。」

  秦墨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壁爐里的火焰,看著木柴在高溫中崩裂、變形、化為灰燼,腦子裡反覆轉著伊蓮娜說的那些話。她不是一個容易被恐懼支配的人,這一點在弗雷迪剋死後就表現得很明顯——當漢娜在尖叫、盧卡斯在咒罵、其他人在驚慌失措的時候,伊蓮娜已經在檢查屍體了,冷靜得像在做一台常規手術。

  這種冷靜是多年訓練的結果,也是無數次面對死亡之後的自我保護。秦墨見過太多這樣的人——急診科醫生、消防員、刑警、軍人,他們都有一層殼,把恐懼和悲傷隔絕在外面,讓自己可以正常地呼吸、正常地說話、正常地在屍體旁邊吃完一頓飯。

  但殼是會裂的。

  「伊蓮娜。」秦墨的聲音很低。

  「嗯。」

  「你認識弗雷迪克嗎?」

  伊蓮娜側過頭看著他。火光照亮了她的半張臉,讓她的表情看起來一半在光明中,一半在陰影里。「不認識。昨天是第一次見。」

  「你覺得他是什麼樣的人?」

  伊蓮娜想了想,說:「一個習慣了命令別人的人。即使是在這種環境下,即使他已經退休了,他的坐姿、他的說話方式、他看人的眼神,都帶著某種權威感。他不是那種會輕易被打倒的人。」

  「但他被打倒了。」

  「所以兇手一定很強,或者弗雷迪克完全沒有防備。」伊蓮娜的語氣很確定。「以弗雷迪克的體格和反應能力,一般人不可能在正面衝突中輕易制服他。除非他完全沒有抵抗。」

  秦墨點了點頭。伊蓮娜的分析和沈牧之的推斷不謀而合——弗雷迪克認識兇手,甚至可能信任兇手,所以他沒有在第一時間抵抗。

  「你對他被殺這件事有什麼看法?」秦墨問。

  伊蓮娜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短——外科醫生的手,乾淨、精確、有力。

  「我的看法是,兇手不是一時衝動。」她說。「冰鎬是從儲藏室拿的,不是隨手撿的。兇手有計劃,至少有一個模糊的計劃。他知道儲藏室里有工具,他知道什麼時候去取工具不會被人發現,他知道弗雷迪克會在大廳里值夜。這不是一個在暴怒中失去理智的人能做得出來的。」

  「所以你相信兇手就在我們中間。」

  「我相信。」伊蓮娜抬起頭,目光和秦墨的撞在一起。「而且我相信他還會動手。」

  「為什麼?」

  「因為他的計劃還沒有完成。」伊蓮娜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秦墨能聽到。「他來這座山莊不是為了殺弗雷迪克一個人。弗雷迪克只是開始。」

  秦墨看著她,沒有說話。

  伊蓮娜繼續說道:「你想想,一個人在暴風雪來臨之前上山,住進一個封閉的避難所,冒著被雪崩封路的危險,只是為了殺一個人?他完全可以等弗雷迪克下山之後再動手,更容易,更安全,風險更小。但他選擇了在這裡動手,在一個所有人都會被困住的地方動手。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想讓所有人都看到。」秦墨說。

  「對。」伊蓮娜點了點頭。「這不是一次暗殺,這是一場處刑。他要的不是弗雷迪克的命,而是弗雷迪克在所有人面前死亡這件事本身。這是一個儀式,一個需要觀眾的儀式。」

  秦墨的脊背微微發涼。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伊蓮娜的話和他的直覺完全吻合。從弗雷迪剋死亡的姿勢、物證的分布、證詞之間的矛盾,沈牧之已經推斷出這不是一次偷襲,而是一次正面攻擊——兇手走向弗雷迪克,弗雷迪克看到了他,但沒有逃跑,沒有抵抗,只是站在那裡,握著拳頭,抓住壁爐的圍邊,試圖不要倒下。

  如果伊蓮娜說的是對的,如果這是一場需要觀眾的處刑,那麼兇手的動機就不是私怨,而是某種更深、更古老的東西——復仇,或者正義,或者兩者之間的某種混合物。

  「伊蓮娜。」秦墨的聲音有些沙啞。

  「嗯。」

  「你為什麼選擇當醫生?」

  伊蓮娜愣了一下,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問題會在這個時刻被問出來。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微微一笑——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禮貌的、防禦性的微笑,而是某種柔軟的、帶著點自嘲的笑。

  「因為我怕死。」她說。

  秦墨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小時候,我弟弟掉進冰河裡,救上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了。我站在岸邊,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他被大人們抬走,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的嘴唇從粉色變成紫色。他沒有死,醫生把他救活了。但從那天起,我就決定要學醫。我不想再站在岸邊看著。」

  她的聲音依然很平靜,但秦墨聽出了一些不同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光滑的、堅硬的決心。

  「你弟弟現在呢?」秦墨問。

  「活著。很好。三個孩子的父親。」伊蓮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但那天站在冰河邊的那個小女孩,永遠活在我心裡。她提醒我,死亡不是數字,不是一個統計結果,而是一個個具體的人,一個個有名字、有面孔、有故事的人。」

  大廳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壁爐里的火又燒低了一些,秦墨添了一根木柴,看著火焰慢慢舔舐乾燥的木頭,火星飛濺,然後熄滅。

  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指針指向十一點五十五分。

  第一班快結束了。

  秦墨轉過頭看了看大廳里的其他人。漢娜蜷縮在長椅上,毛毯蒙住了大半張臉,呼吸均勻而微弱。克拉拉依然靠著牆壁,姿勢和之前一模一樣,像是沒有動過。馬格努斯躺在沙發里,呼吸很重,不是打鼾,而是那種疲憊到極致之後身體不由自主發出的沉重喘息。盧卡斯躺在地上,眼睛依然睜著,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維克多坐在角落裡,姿勢沒有變過,像一尊被遺忘在教堂角落裡的老雕像。

  他看了看沈牧之。沈牧之靠在長桌旁的牆壁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但秦墨知道他沒有睡著——他閉著眼睛的時候,右手的手指會無意識地輕輕敲擊地面,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此刻,他的手指正在以一種極慢的速度敲擊著,像是在數著什麼。

  兩點的鐘聲——那個老式掛鐘的報時機構早就壞了,不會響——但秦墨的體內時鐘告訴他,時間快到了。

  果然,過了不到兩分鐘,沈牧之睜開了眼睛。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很輕,沒有發出聲音。他走到壁爐前,看了秦墨一眼,然後看了伊蓮娜一眼。目光在伊蓮娜臉上停留了一秒——不是審視,而是觀察,像律師打量證人席上的人,不動聲色,卻看得很深。

  「換班了。」沈牧之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秦墨和伊蓮娜能聽到。

  秦墨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的左臂傷口在長時間的靜止後變得有些麻木,他輕輕活動了幾下手指,讓血液重新流通。

  「艾瑞克。」沈牧之走到長桌旁,輕輕拍了拍退役警官的肩膀。

  艾瑞克幾乎是立刻就醒了,沒有那種從睡夢中被驚醒的恍惚和遲鈍。他睜開眼睛,目光清晰而銳利,像是從來沒有真正入睡過。他看了沈牧之一眼,點了點頭,然後坐起來,穿上外套。

  「有什麼異常嗎?」艾瑞克問。

  「沒有。」秦墨說。「所有人都沒動過。」

  艾瑞克走到壁爐前,坐在秦墨剛才坐的位置,背靠著石頭台面。沈牧之坐在他旁邊,保持著和秦墨之前一樣的距離——大約一米,不遠不近,剛好可以低聲交談,又不至於讓對方感到被侵犯。


  秦墨走到沈牧之之前靠著的位置,長桌旁的牆壁邊,靠著牆坐下。他沒有再閉上眼睛,而是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弗雷迪克的那塊懷表。表蓋上的玻璃已經碎了,指針停在五點二十五分。

  他把懷表握在手心裡,感受著金屬在體溫下緩慢變暖的過程。這塊表見證了弗雷迪克生命中最後時刻,見證了冰鎬落下的那一瞬間,見證了那些刮痕、那些木頭碎屑、那個緊握的拳頭。它是一件沉默的證物,不說話,但每一處裂痕都在講述一個故事。

  秦墨閉上眼睛,但腦海里依然亮著。

  伊蓮娜坐在他旁邊,沒有躺下,而是靠著牆,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她也沒有睡,眼睛半閉著,目光落在壁爐前的沈牧之和艾瑞克身上。

  「秦墨。」她低聲說。

  「嗯。」

  「你覺得沈牧之能找到兇手嗎?」

  秦墨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伊蓮娜的側臉在黑暗中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但他能感覺到她在看著自己。

  「能。」秦墨說。「他從來沒有輸過。」

  伊蓮娜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說了一句:「這次和法庭不一樣。」

  秦墨沒有回答。他知道這次和法庭不一樣——法庭上有規則,有程序,有無罪推定,有律師對律師的公平博弈。但這裡是雪山深處,是一個沒有法律、沒有秩序、沒有退路的封閉空間。這裡的規則只有一個:要麼找到真相,要麼成為真相的一部分。

  但他依然相信沈牧之。

  不是因為沈牧之不會犯錯,而是因為沈牧之在面對真相的時候,比任何人都更誠實。他不害怕真相有多醜陋,也不害怕真相會指向誰——他只需要真相本身。

  壁爐前,沈牧之和艾瑞克並肩坐著,兩人都沒有說話。火光照亮了他們的側臉,兩張完全不同的臉——一張年輕,鋒利,像一把剛剛開刃的刀;一張年長,沉穩,像一塊被河流沖刷了多年的石頭。

  兩種不同的經驗,兩種不同的判斷,在火光中默默對峙,又默默融合。

  秦墨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安心,而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沈牧之和艾瑞克是他在這座山莊裡最信任的兩個人,但他們兩個之間的信任並不牢固。艾瑞克是退役軍人,是前警官,是本地人,他有著沈牧之和秦墨無法觸及的背景和信息。他可能知道一些他們不知道的事情,也可能會隱瞞一些他不願意說的事情。

  在這樣的環境下,信任是一種奢侈品,也是一種致命的弱點。

  秦墨握緊了手裡的懷表,金屬邊緣嵌進掌心,微微的刺痛讓他保持清醒。

  兩點的鐘聲沒有響起,但時間已經到了。

  第二班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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