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大廳里的黑暗比深夜更濃。
壁爐里的火是唯一的光源,但經過前半夜的燃燒,柴堆已經矮了大半,火焰變得細弱而猶豫,橘紅色的光芒退縮到壁爐周圍不到兩米的範圍,再往外就是濃稠的、幾乎無法看穿的黑暗。那些躺在黑暗中的人,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一團毛毯,一個蜷縮的影子,一雙在暗中微微反光的眼睛。
秦墨靠著長桌旁的牆壁,閉上了眼睛,但沈牧之知道他沒有睡著。前刑警在這種環境下不可能真正入睡,他只是把警覺調低了一個檔位,從「掃描」降到了「待機」。伊蓮娜坐在他旁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呼吸均勻而緩慢,看起來是真的睡著了——或者看起來像是睡著了。醫生和刑警一樣擅長偽裝睡眠,在值班室、在手術間歇、在任何可以休息的地方,用最短的時間恢復體力。
漢娜在長椅上翻了個身,毛毯從肩膀上滑落,露出一截蒼白的脖頸。克拉拉依然靠著牆,姿勢和之前一模一樣,像一尊被固定在座位上的蠟像。馬格努斯的呼吸聲很重,間或有輕微的鼾聲,那是酒精作用下的深度睡眠。盧卡斯躺在地上,眼睛終於閉上了,但他的雙手依然交疊放在腹部,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夢中還握著什麼東西。
維克多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沈牧之和艾瑞克並肩坐在壁爐前,背靠著石頭台面。兩個人的距離大約一米,不近不遠,剛好可以低聲交談而不驚動其他人。
前半小時沒有任何對話。沈牧之在整理腦子裡的時間線和證詞矛盾,艾瑞克在看著壁爐里的火焰,像在看一個只有他自己能讀懂的畫面。
「沈牧之。」艾瑞克先開了口,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嗯。」
「你覺得誰最可疑?」
沈牧之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頭看了艾瑞克一眼,退役警官的側臉在火光下顯得稜角分明,眼角的皺紋很深,像是被歲月的刀刻出來的。他的目光平靜,但平靜之下有一種老刑警特有的銳利——不是審視,而是那種見過太多謊言之後形成的、本能的懷疑。
「盧卡斯。」沈牧之說。
艾瑞克微微側過頭,目光和沈牧之的撞在一起。「為什麼?」
「因為他隱瞞了和弗雷迪克的關係。」沈牧之的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證實的事實。「他說不認識弗雷迪克,但弗雷迪克認識他。他在自我介紹的時候刻意迴避弗雷迪克的目光,弗雷迪剋死後他表現得過於冷靜——不是那種見過世面的冷靜,而是那種心虛的冷靜。他知道自己會被懷疑,所以刻意控制自己的反應。」
「這些都不構成證據。」
「我知道。所以我說的是可疑,不是定罪。」
艾瑞克點了點頭,把目光重新移回壁爐。火焰跳動了一下,一根木柴從中間斷裂,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火星飛濺到石頭檯面上,瞬間熄滅。
「我傾向於盧卡斯。」艾瑞克說。「不是因為他隱瞞了什麼,而是因為他的能力。他是登山嚮導,熟悉地形,熟悉工具,熟悉這座山。他知道儲藏室里有冰鎬,知道從哪個方向走近不會發出聲音,知道如何在雪地里隱藏蹤跡。如果他想殺人,他有能力做到不留痕跡。」
「但他留下了痕跡。」沈牧之說。「弗雷迪克指縫裡的木頭碎屑,壁爐圍邊上的撕裂,地板上的刮痕。這些都留下了。」
艾瑞克沉默了幾秒。「所以不是盧卡斯。」
「我沒有這麼說。」沈牧之的聲音依然很平。「我只是說,如果盧卡斯是兇手,他應該有能力做得更乾淨。他是專業嚮導,在雪山環境中工作多年,他知道如何處理現場——至少比一個普通人更知道。但現場很亂,物證很多,兇器被放回了儲藏室,屍體被移動過但留下了痕跡。這不像是一個專業人士做的事。」
「也許他想偽裝成非專業人士作案。」
「那他就不會用冰鎬。」沈牧之轉過頭看著艾瑞克。「用儲藏室里的工具是專業人士的思路,但留下物證是非專業人士的錯誤。這是一個矛盾。如果他想偽裝成非專業人士,他應該用更隨手的兇器——壁爐里的撥火棍,廚房裡的菜刀,甚至他自己的雙手。但他選了冰鎬,選了儲藏室里的、不是每個人都知道的冰鎬。這說明他知道冰鎬在那裡。」
艾瑞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也就是說,」他的聲音更低了,「兇手至少來過這座山莊,或者從別人那裡聽說過這裡的布局。」
「對。」
「那盧卡斯符合條件。」艾瑞克說。「他來過這裡,作為登山嚮導,他可能帶過團隊在這條路線上徒步,在山莊裡休息過。他知道儲藏室的位置,知道裡面有什麼工具。」
「其他人也可能來過。」沈牧之的目光掃過黑暗中的那些輪廓。「艾瑞克,你認識管理員,你來過不止一次。馬格努斯是商人,經常出入N國,也許他的生意涉及戶外產業,也許他在這條路線上徒步過。克拉拉在大學教法醫學,她可能因為工作需要來過現場勘查。漢娜是攝影師,也許她來拍過雪景。維克多——他說自己是退休教師,但他為什麼偏偏選擇這座山、這個季節、這條路線?」
「你在懷疑所有人。」
「我在排除所有人。」沈牧之糾正道。「懷疑很容易,排除很難。我需要找到那些不可能犯罪的人,剩下的那個,無論看起來多不可能,就是兇手。」
艾瑞克沉默了很久。壁爐里的火又燒低了一些,沈牧之添了一根木柴,火焰舔舐著新的燃料,發出嘶嘶的聲音。
「我退休前辦過一個案子。」艾瑞克忽然說,聲音里有某種沈牧之沒聽過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遺憾,而是一種更深的、被時間反覆碾壓後的沉重。「一直沒破。」
沈牧之沒有說話,等著他說下去。
「十五年前,一個二十歲的女孩死在森林裡。」艾瑞克的目光落在火焰中,像是在看另一個時空的畫面。「死因是頭部遭到重擊,兇器是一塊石頭。現場沒有目擊者,沒有監控,沒有DNA,沒有任何指向性證據。我們排查了她周圍的人——家人,朋友,同事,前男友——每一個人都有不在場證明,每一個人都像是什麼都沒做過。案子拖了半年,成了懸案,最後被歸檔封存。」
「你一直沒放下。」
「放不下。」艾瑞克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壁爐的燃燒聲淹沒。「那個女孩的母親每年聖誕節都會給我打電話,不說案子,只是說『聖誕快樂』。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我知道她沒有放下,就像我一樣。」
沈牧之看著艾瑞克的側臉。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動,照亮了他眼底深處某種接近愧疚的東西。
「你覺得那個案子和這裡有關?」沈牧之問。
「不知道。」艾瑞克搖了搖頭。「但這兩天,在這個山莊裡,我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個兇手還在外面,從來沒有被抓住,從來沒有被懲罰,從來沒有停止過。」
他停頓了一下。
「也許就在我們中間。」
壁爐里的火忽然爆出一聲脆響,一根木柴崩裂,火星飛濺。沈牧之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一下,不是恐懼,而是警覺。他看著艾瑞克,退役警官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目光依然落在火焰上,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說出的一個假設。
但沈牧之知道不是。
艾瑞克說那句話的時候,他的瞳孔縮了一下——不是恐懼的收縮,而是聚焦的收縮。他在看某個人,或者說,他在想某個人。
沈牧之順著艾瑞克的目光看過去,目光越過壁爐的火光,落在黑暗中那些模糊的輪廓上。
漢娜,克拉拉,馬格努斯,盧卡斯,維克多。
五個人。
五個影子。
也許其中一個是十五年前那個懸案的兇手,也許不是。也許艾瑞克只是在這座封閉的山莊裡、在死亡的陰影下、在失眠的深夜裡,想起了那個一直沒有找到答案的案子。也許他只是需要一個傾訴的對象。
但也許不是。
「艾瑞克。」沈牧之的聲音很低。
「嗯。」
「你認識這裡的所有人嗎?」
艾瑞克沉默了幾秒。「不認識。」
「你確定?」
艾瑞克轉過頭,目光和沈牧之的撞在一起。火光在他們之間跳動,把兩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我不確定。」艾瑞克說。「這正是問題所在。」
壁爐里的火繼續燃燒。窗外,風比前半夜更大了,雪塊從屋頂滑落的悶響每隔幾分鐘就傳來一次,像是這座山莊在暴風雪中發出的呻吟。
沈牧之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張折了兩折的紙。紙上寫著每個人的時間線和證詞矛盾,但他此刻想到的不是那些時間點,而是艾瑞克剛才說的那句話。
那個人還在外面,也許就在我們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