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大廳里的黑暗濃稠得像固體。
壁爐里的火燒了將近一夜,柴堆已經消耗了大半。火焰失去了之前的旺盛,變得細弱而低矮,橘紅色的光芒退縮到壁爐口半米以內,再往外就是濃重的、幾乎無法穿透的暗色。溫度在下降,不是驟然下跌的那種,而是緩慢的、持續的、像潮水一樣一寸一寸地漫上來。沈牧之在睡前把儲物間裡最後一條毛毯翻了出來,蓋在漢娜身上,但她依然在睡夢中蜷縮著,身體不自覺地縮成一團。
秦墨沒有睡。他靠在長桌旁的牆壁上,眼睛閉著,但呼吸的節奏不對——不是睡眠中的均勻深長,而是那種刻意控制後的輕淺。伊蓮娜坐在他旁邊,呼吸均勻而緩慢,真的睡著了,或者看起來像是真的睡著了。沈牧之和艾瑞克的第二班在四點差十分的時候結束,兩人都沒有睡意,但沈牧之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休息。他需要在天亮之前保存體力,因為天亮之後,真正的審訊才會開始。
艾瑞克沒有躺下。他坐在壁爐的另一側,背靠著石頭台面,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火焰上,像一尊沉思的雕像。退役警官的身體似乎不需要睡眠,或者他已經習慣了在這種環境下保持清醒。
四點的鐘聲——那座老式掛鐘不會響——但盧卡斯在黑暗中的精準計時令人驚訝。當掛鐘的分針指向五十七分的時候,他從地上坐了起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穿衣的動作很輕很快,是那種在野外露營時練出來的利落——用最少的動作、最小的聲音完成最多的準備。
漢娜被輕輕推了一下肩膀才醒來。她從長椅上坐起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睡意的浮腫,眼睛半睜半閉,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發生了什麼。她把毛毯裹緊了一些,打了一個無聲的哈欠,然後看向盧卡斯。
高大的登山嚮導已經站在窗邊,背對著壁爐,面朝著被冰雪封住的玻璃窗。窗外的黑暗濃得化不開,雪還在下,風聲時大時小,偶爾有一陣狂風撞擊牆壁,整座山莊都會微微顫抖。盧卡斯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前傾,像一棵被風雪壓彎的松樹。
漢娜從長椅上下來,赤著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整個人激靈了一下。她走到壁爐前,在沈牧之和艾瑞克坐過的位置坐下,背靠著石頭台面,把毛毯裹住全身,只露出一張臉和兩隻手。她的手捧著伊蓮娜睡前放在壁爐台上的半杯涼水,沒有喝,只是捧著,感受著杯壁上殘存的涼意。
「冷嗎?」盧卡斯的聲音從窗邊傳來,低沉而短促,像是在喉嚨里碾過的石子。
「還好。」漢娜說。
然後就是漫長的沉默。
壁爐里的火噼啪響了幾聲,像是某種古老的節拍器,在黑暗中敲出唯一的時間刻度。漢娜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均勻而輕淺,她的眼皮越來越沉,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每一次快要睡著的時候又會猛地抬起來,強迫自己睜開眼睛。
「別睡了。」盧卡斯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比之前大了一些,帶著一點命令的語氣。「你睡著了,我就得一個人守。」
「我沒睡。」漢娜的聲音悶在毛毯里,含混不清。「我只是在閉目養神。」
盧卡斯沒有拆穿她。他轉過身,從窗邊走到壁爐前,在漢娜對面坐下。兩個人隔著壁爐相對而坐,火焰在他們之間跳動,把他們的臉照得忽明忽暗。盧卡斯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某種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接近疲憊的東西,那種在內心和某件事搏鬥了很久之後、終於放棄了掙扎的疲憊。
「你在想什麼?」漢娜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聲音輕得像夢囈。
壁爐里的火跳了一下。
盧卡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火焰,看了很久,久到漢娜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再次睡著。
「想以前的事。」盧卡斯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壁爐的燃燒聲淹沒。
漢娜強撐著睜開眼睛,看著他。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動,照亮了她眼底那一絲朦朧的、半睡半醒之間的好奇。「什麼以前的事?」
盧卡斯搖了搖頭,沒有回答。他拿起壁爐台上的撥火棍——一根鐵製的長棍,一端彎成鉤狀,用來調整木柴的位置。他把撥火棍伸進壁爐里,輕輕撥動一根燒得最旺的木柴,火焰立刻躥高了一些,橘紅色的光芒短暫地照亮了整個大廳,然後又縮了回去。
「你以前來過這裡嗎?」漢娜換了一個問題。她似乎感覺到了盧卡斯不想談論那些「以前的事」,所以把問題轉向了更安全的領域。
「來過。」盧卡斯把撥火棍放回原處,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這條路線我走過十幾次,夏天的時候。冬天是第一次。」
「為什麼冬天來?」
「工作。」盧卡斯的語氣很平淡。「一個客戶預訂了冬季徒步,要我當嚮導。後來客戶取消了,但我已經請好了假,裝備也準備好了,就自己來了。」
「你一個人?」
「一個人。」
漢娜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一個人,在暴風雪來臨之前,上到海拔兩千米的地方。你不害怕嗎?」
盧卡斯看著她,目光里有某種難以解讀的東西。「怕什麼?」
盧卡斯沒有回答。他重新看向壁爐里的火焰,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動,照亮了他眼底深處那一絲幾乎無法被察覺的、脆弱的東西。
「我以前有一個搭檔。」他的聲音忽然變得不一樣了,更慢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登山嚮導的工作,有時候是團隊合作,一個人負責線路,一個人負責後勤。我們搭檔了三年,走過幾十條路線,從來沒有出過事故。」
漢娜的身體微微前傾,毛毯從肩膀上滑落了一截,但她沒有去拉。
「後來呢?」她問。
盧卡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下頜的肌肉微微跳動。
「後來他死了。」他說。「不是事故,不是雪崩,不是失溫。他死了,在他自己的家裡,在他自己的床上。死因是——有人在他的水杯里放了東西。」
大廳里的空氣忽然變得很冷。壁爐里的火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種寒意,火焰縮了一下,木柴發出細微的崩裂聲。
漢娜的嘴唇在顫抖。「你是說……他被人……」
「毒死的。」盧卡斯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警察查了半年,沒有找到兇手。案子懸了,後來就不了了之了。」
「你認為是謀殺?」
「法醫報告說的。」盧卡斯把目光從火焰上移開,落在自己的手上。他的手指粗壯,指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污垢——那是繩索和岩石留下的痕跡。「不是意外,不是自殺,是謀殺。有人在夜裡進了他的房子,把東西放進了他的水杯。他喝了,然後就再也沒有醒過來。」
漢娜的手抖得厲害,杯子裡剩下的半杯水在杯壁上晃蕩,發出細微的水聲。
「你覺得——你覺得他的死和這裡有關?」她的聲音幾乎是氣聲,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
盧卡斯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漢娜,面朝著窗外的黑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冰,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虛無。
「漢娜。」他的聲音從窗邊傳來,悶悶的,像是隔了一層什麼。
「嗯。」
「你問我和弗雷迪克是什麼關係。」
漢娜的身體僵了一下。她確實想問這個問題,從沈牧之在白天點出盧卡斯和弗雷迪克之間不自然的關係之後,她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但她沒有問出口,至少她沒有記得自己問過。
「我——」她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你剛才問的。」盧卡斯沒有轉身,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談論一件與謀殺有關的事。「你迷迷糊糊的時候問的。你可能不記得了。」
漢娜張了張嘴,想否認,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盧卡斯轉過身,面對著漢娜。壁爐的火光從側面照在他的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一半明亮,一半陰沉。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淚光,而是某種更銳利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那種在做了某個決定之後、不再猶豫的確定。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漢娜,看了很久。
壁爐里的火又低了一些。漢娜把毛毯裹得更緊了,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她忽然覺得,對面那個高大的、沉默的登山嚮導,在這一刻變得陌生了起來。不是恐怖的那種陌生,而是那種——你忽然意識到你並不了解一個人——的那種陌生。
「你該睡了。」盧卡斯說,聲音恢復了之前的粗糲和平淡。「還有兩個小時就天亮了。」
漢娜想說什麼,但嘴唇只是顫了顫,沒有發出聲音。她重新縮進毛毯里,把臉埋進毛毯的邊緣,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看著盧卡斯,看了很久,直到眼皮越來越沉,直到視線變得越來越模糊,直到盧卡斯的身影融進了壁爐的火光里,變成一個模糊的、搖晃的、不真實的輪廓。
在她閉上眼睛的最後一刻,她聽到盧卡斯說了一句什麼。
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對自己說,不是在對她說。
她沒有聽清。
窗外的風又大了一些。
壁爐里的火還在燃燒,但木柴已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