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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第五班

2026-06-25 13:49:43 作者: 書包仔

  早晨八點,天終於亮了。

  說是「亮」,也不過是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從深灰變成了淺灰。雪還在下,但比昨天小了一些,雪花不再是鋪天蓋地的旋轉飛舞,而是稀稀落落地飄著,像是老天終於也累了。玻璃上的冰層在壁爐餘溫的烘烤下融化了大半,透進來一片模糊的、冷白色的光線,照在大廳里每個人的臉上,讓他們的臉色看起來比昨天更蒼白、更疲憊。

  所有人都醒了,或者說,所有人都停止了假裝睡眠。漢娜從長椅上坐起來,頭髮亂成一團,眼睛下面有兩團深色的陰影。盧卡斯站在窗邊,和凌晨守夜時的姿勢一模一樣,像是從來沒有移動過。克拉拉坐在壁爐前,雙手捧著新煮的熱茶——用儲物間裡的茶包泡的,味道苦澀但溫暖。馬格努斯躺在沙發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伊蓮娜在整理急救包,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又放回去,重複著這個她已經做了無數遍的動作。艾瑞克坐在長桌旁,面前放著一杯涼透的咖啡,沒有喝。

  沈牧之靠在長桌旁的牆壁上,眼睛半閉著,看似在休息,實際上一直在觀察。他的目光每隔幾秒就會掃過大廳里的每一個角落,確認每一個人都在。

  一個人不在。

  維克多。

  沈牧之猛地睜開眼睛,迅速掃了一遍大廳。長椅上是漢娜,壁爐前是克拉拉和伊蓮娜,窗邊是盧卡斯,沙發上是馬格努斯,長桌旁是艾瑞克,自己身邊是秦墨——

  秦墨呢?

  沈牧之轉過頭,看到自己身邊的位置是空的。毛毯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牆邊。秦墨的外套不在了,靴子也不在了。

  「秦墨什麼時候走的?」沈牧之的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間安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他。

  沒有人回答。

  漢娜搖了搖頭。盧卡斯從窗邊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克拉拉放下茶杯,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沈牧之站起身,走到艾瑞克面前。「你看到秦墨了嗎?」

  艾瑞克抬起頭,目光有些渾濁。他昨晚睡了不到三個小時,臉上的皺紋比昨天更深了。「沒有。我以為他還在你那邊。」

  「他不在。」沈牧之的聲音很平靜,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平靜之下某種正在積聚的東西——不是恐懼,而是警覺。

  他轉身走向樓梯,步伐很快但很輕,腳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二樓的走廊比一樓更暗。沒有壁爐,沒有窗戶——走廊兩側的窗戶被積雪封住了,透不進來一絲光。沈牧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閃光燈模式,白色的光束切開黑暗,照亮了走廊的地板、牆壁和一扇扇緊閉的房門。

  他快步走向走廊盡頭。維克多的房間在一號房,樓梯邊上,離大廳最近。他先去了那裡——門開著,裡面沒人。床鋪是亂的,被子掀開,枕頭歪在一邊,床單上有一個人形的凹陷,但人已經不在很久了——床單已經涼了,沒有任何體溫殘留。

  然後他看到走廊盡頭的儲藏室。

  門關著。但門縫下面透出一線微弱的光。

  

  有人在裡面,或者有人進去過。儲藏室里沒有窗戶,唯一的照明是應急手電筒——手電筒的光從門縫下面滲出來,在走廊的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

  秦墨站在儲藏室門前。

  沈牧之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那裡了,右手舉著手機,閃光燈的白光和儲藏室門縫裡透出的昏黃光交織在一起,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秦墨的左臂微微垂著,繃帶在袖口下面若隱若現。

  「秦墨。」沈牧之快步走過去。「維克多呢?」

  秦墨沒有回答。他抬起右手,指節彎曲,在儲藏室的門板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敲門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沉悶而壓抑,像是敲在一口棺材上。

  沒有人回應。

  「維克多?」秦墨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你在裡面嗎?」

  沉默。

  走廊里的空氣似乎凝固了。沈牧之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他已經預感到但不願確認的東西。他走到秦墨身邊,兩個人並肩站在儲藏室門前。門縫下面的光還在,昏黃的、穩定的、沒有閃爍的手電筒光——這意味著手電筒沒有被移動過,被放在某個固定的位置,或者被握在一隻靜止不動的的手中。


  秦墨把手放在門把手上,用力往下按。

  把手動了,但門沒有開。

  他從門縫裡看了一眼——門內側的插銷被插上了。不是那種需要鑰匙的鎖,是老式的、手工操作的鐵質插銷,從裡面滑動,插進門框上的鐵扣里。

  門從裡面鎖住了。

  秦墨鬆開把手,退後一步。他用右肩抵住門板,用力推了一下。門板微微震動,發出沉悶的聲響,但插銷牢牢地卡在鐵扣里,紋絲不動。

  他又推了一下,更用力了。這一次門框發出了細微的吱呀聲,像是木頭的纖維在壓力下變形,但門依然沒有被推開。

  門從裡面鎖住了。

  沈牧之蹲下來,趴在地板上,試圖從門縫下面看進去。門縫很窄,只有不到一厘米,但手電筒的光就是從那裡透出來的。他把眼睛湊到門縫的高度,試圖在那一線光中分辨出儲藏室內部的畫面。

  他看到了地板。

  儲藏室的木地板,老舊的松木,表面有一層磨損嚴重的清漆。手電筒被放在地板上,直立著,燈頭朝上,光柱照在天花板上,然後反射下來,照亮了整個空間。

  他看到了地板上有一雙腳。

  穿著深色的襪子和室內拖鞋,腳踝裸露在外,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雙腳的姿勢很自然,微微分開,腳尖朝上,像是躺在床上時的姿態,但儲藏室里沒有床。

  沈牧之站起身,臉色鐵青。

  「他在裡面。」他說。「他不動了。」

  秦墨再次敲門。這一次的敲擊比之前更重,聲音在走廊里迴蕩,像是什麼東西在碎裂。

  「維克多!開門!」

  沒有回應。

  只有手電筒的光,從門縫下面透出來,穩定而沉默,像一隻不會閉上的眼睛。

  秦墨退後兩步,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撞向門板。他的左臂在撞擊中被迫用力,傷口撕裂的疼痛讓他的臉瞬間變得蒼白,但他咬著牙,用右肩連續撞擊了三次。

  門框發出了更大的吱呀聲,插銷在鐵扣里滑動了一點——只是一點——但門依然沒有被撞開。

  沈牧之攔住他。「別撞了。你的手臂會廢的。」

  「他在裡面。」秦墨的聲音粗糲,呼吸急促。「他一個人在裡面,門從裡面鎖著,沒有窗戶,沒有別的出口。他——」

  他沒有說完。

  沈牧之知道他想說什麼。

  維克多在儲藏室里。門從裡面鎖住了。沒有其他的出口。如果他還活著,他應該能聽到敲門聲,應該能應一聲,應該能自己打開門。但他沒有回應。他不會回應了。

  秦墨再次把手放在門把手上,沒有推,只是握著。金屬的溫度很低,冷得像是握著一塊冰。

  「維克多。」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到像是在對一個已經聽不到的人說話。「你在裡面嗎?」

  沉默。

  只有手電筒的光。

  秦墨用力推了一下門板。門板在壓力下微微彎曲,發出低沉的呻吟,但插銷牢牢地卡在鐵扣里,門沒有被推開。

  門從裡面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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