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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毒藥

2026-06-25 13:49:52 作者: 書包仔

  儲藏室的門沒有關。秦墨站在走廊里,看著沈牧之從門內走出來,臉上的表情是他很少見到的——不是迷茫,而是那種明明已經把拼圖的所有碎片都攤在了桌面上、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最後一塊的困惑。他沒有打擾沈牧之,而是轉身下了樓。

  儲物間在一樓大廳的西南角,和廚房相連,沒有窗戶,靠著走廊盡頭的拐角。門沒有上鎖,在一般的山區徒步季節里,這裡是無人看管的補給倉庫;管理員只在夏季定期補充物資,冬季則完全鎖閉。但弗雷迪剋死後,出於排查現場的考慮,這扇門已經被秦墨在第一天檢查過。

  他推開門,摸索到牆上的燈繩拉了一下。一盞老舊的燈泡亮了,發出昏黃而微弱的光,勉強照亮了狹小的空間。儲物間大約兩米寬、三米深,三面牆邊都堆放著物資——乾糧箱、罐頭架、兩桶備用水、幾捆繩索、急救箱,還有放在角落裡的工具箱和清潔用品。靠近門口的貨架上,放著兩個鐵質的罐子,標籤已經模糊不清,但秦墨用手機閃光燈照著仔細辨認,還能看到上面褪色的文字。

  老鼠藥。

  他拿起其中一個罐子,擰開蓋子。裡面是灰白色的粉末,帶著一種微弱的、苦澀的氣味。粉末的量大概還剩半罐,但秦墨注意到罐口邊緣有一圈極其細微的粉末痕跡——不是灑落的,而是被什麼東西從罐子裡舀出來時,粉末粘在罐口留下的。他的經驗告訴他,最近有人打開過這個罐子,用手或者勺子之類的工具取走了裡面的粉末。罐口邊緣的粉末痕跡還很新鮮,沒有被灰塵覆蓋,邊緣乾淨鋒利,說明是最近一兩天內才發生的。

  他把罐子放回原處,仔細檢查了周圍的地面。在貨架和牆壁的縫隙之間,他找到了幾顆散落的粉末顆粒,但不多,像是有人很小心地操作過,沒有造成大面積灑落。牆角處有一個很小的、摺疊過的紙片,被遺忘在那裡,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秦墨把紙片撿起來,在手電筒的光下展開——是一張普通的白紙,被撕下來的一角,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包形狀,但裡面已經空了,只有一些灰白色的粉末殘留附著在紙的摺痕里。

  他把紙片包進一張新的紙巾里,放進口袋。

  走出儲物間時,伊蓮娜正從樓梯上下來。她的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小密封袋,裡面裝著從維克多口袋裡發現的空紙包,以及從儲藏室地板上刮取的一些粉末殘留物。她走到廚房的長台前,把密封袋放在檯面上,又從抽屜里找到一把乾淨的勺子,從儲物間取來的老鼠藥罐子裡舀了一小撮粉末,放在另一張白紙上。

  兩種粉末並排放在長台上——一種是從維克多身上找到的殘留物,一種是從儲物間罐子裡取出的原始樣本。顏色幾乎相同,都是灰白色帶一點細微的淡黃色;氣味也一致,那種微弱的、苦澀的化學藥劑味,對於外科醫生來說,這種氣味和她在急診室見過的某些中毒案例中胃內容物散發出的氣息完全吻合。

  伊蓮娜用一根乾淨的棉簽分別蘸了兩種粉末,然後用舌尖極輕地碰了一下棉簽——這是最粗放的鑑定方法,在這個缺乏任何檢測設備的環境裡,醫生的味覺和嗅覺幾乎是唯一的化學分析手段。她立刻把棉簽扔掉,漱了兩次口。

  「成分一樣。」她說。「維克多身上的毒物和儲物間的老鼠藥是同一個來源。」

  她看著檯面上的兩個樣本,補充道:「從口腔黏膜的化學灼傷和嘔吐物性狀來看,毒物是通過口服進入體內的。這意味著維克多是在清醒的時候把毒藥吃下去的——也許他以為是別的什麼東西,也許是別人把毒藥混進了他的食物或飲料里。」

  「他最後一次吃東西是什麼時候?」沈牧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樓梯上下來了,站在廚房門口。他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有些沙啞,但那沙啞之下是一種近乎強迫性的追索。

  大廳里沒有人回答。

  沈牧之的目光掃過所有人的臉。漢娜坐在壁爐前的長椅上,手裡那杯熱茶已經涼了,她卻還在無意識地舉著,指尖微微發白。她迎著沈牧之的目光,嘴唇翕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昨天晚飯大家在一起吃的。」克拉拉的聲音從長桌旁傳來,語調平直,像是在陳述一條不需要核實的信息。「九點左右,盧卡斯煮的熱湯,干蔬菜和罐頭肉。所有人都吃了——包括維克多。」

  「飯後呢?」沈牧之問。「他有沒有再吃過什麼?喝過什麼?」

  克拉拉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睡得很早。」

  馬格努斯從沙發里坐直身體,把空酒杯放在扶手上。「我睡前看到他坐在角落裡,端著什麼東西。黑色的杯子,金屬的那種,不是這裡的東西,應該是他自己帶的。」

  「茶水還是咖啡?」


  「太遠了,看不清。」

  沈牧之轉向漢娜。「你看到維克多喝東西了嗎?」

  漢娜被他忽然的追問弄得渾身一顫,囁嚅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我……我沒注意。我一直在拍照。但……我有照片。」

  她手忙腳亂地拿起放在腳邊的相機——從昨天的拍攝一直沒有導出來過。她調出照片,一張一張往前翻,手指在機身上快速按動。沈牧之走到她身邊,俯身看著那塊小小的屏幕。照片從今天的灰暗雪景迅速後退,穿過漢娜拍攝的窗景、壁爐、其他人的側影,回到昨晚。

  「這裡。」漢娜停在了一張照片上。

  畫面里是昨晚的大廳,壁爐的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填滿了整個空間。角落的陰影里,維克多正坐在他慣常的位置上,雙手間握著一隻黑色的金屬保溫杯,杯蓋擰開了一半,像是正準備喝。他的頭微微低垂,看不清表情。

  沈牧之把相機的屏幕放大。像素不夠高,分辨不出杯子裡是什麼液體,但他清晰地看到了維克多拿著杯子的右手——手指微微蜷曲,姿態不像是「拿著」,更像是「握著」,像是某種防備性的姿勢,像是怕杯子被人奪走。

  而且杯蓋擰開了一半,說明他確實喝過了。

  「這張照片是什麼時間拍的?」沈牧之問。

  漢娜查看了一下照片的EXIF信息。「昨晚……十一點四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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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點四十七分。

  弗雷迪克被殺之後,維克多還在大廳里,端著自己的保溫杯,坐在角落裡。他沒有回房間,沒有上樓,一直在大廳里。如果毒藥是在十一點四十七分之後被下到他杯子裡的,那麼在弗雷迪克遇害和維克多死亡之間的這六個小時裡,兇手有充分的時間。

  但問題是——維克多是什麼時候喝下那杯東西的?

  沈牧之抬起頭,再次掃視所有人的臉。「昨晚十一點四十七分之後,誰看到維克多還醒著?誰看到他喝了那杯東西?」

  沒有人回答。

  漢娜低著頭,手指絞著相機的背帶。克拉拉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一動不動。馬格努斯端起了空酒杯,又放下了。盧卡斯靠在廚房門口,雙臂交叉,下頜肌肉微微跳動。伊蓮娜站在長台前,雙手撐在檯面上,目光低垂。艾瑞克坐在壁爐旁,目光越過火焰,落在虛空中的某個點上。

  沒有人確定。

  沈牧之看著他們,心裡升起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在十個人中間,死亡已經發生了兩次。第一次,弗雷迪克被冰鎬擊中後腦,死在大廳里,留下了物證——木頭碎屑、指甲斷裂、地板上的刮痕、懷錶停在五點二十五分。第二次,維克多被毒死在儲藏室里,門從裡面鎖住,形成了一個密室。兩次死亡之間似乎沒有直接的聯繫——至少從表面上看,一個是鈍器擊打,一個是口服毒藥;一個留下明顯的掙扎痕跡,一個安靜得像是在睡夢中死去。

  但沈牧之知道一定有聯繫。

  兩起命案,同一個兇手,同一個動機,同一條貫穿的時間線。維克多在深夜某個時刻喝了那杯有毒的東西,然後在凌晨獨自上樓,走進了儲藏室,把門從裡面鎖住,在黑暗中等死。

  或者——他是被帶進去的,被鎖在裡面的,只是兇手在離開之前做了某些手腳,讓門看起來像是從裡面鎖住的。

  沈牧之站在大廳中央,壁爐的火光在他的身側跳動。他重新看向漢娜相機屏幕上的那張照片——十一點四十七分,維克多端著保溫杯,坐在角落裡,像一隻蜷縮在黑暗中的老貓。

  最後一次,他應該是在那之後不久喝下了杯中的東西。但沒有人能確定精確的時間。沒有人能說「我看到他喝了」,沒有人能說「他在那個時間點已經死了」。所有人的記憶都是模糊的、殘缺的、互相矛盾的。

  壁爐里的火又低了一些。秦墨從儲物間走回來,站在沈牧之身邊,把那隻摺疊過的紙方包放在壁爐台上。

  「罐子裡的藥少了。」他說。「有人取走過。」

  沈牧之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張照片上——十一點四十七分,維克多握著保溫杯,孤獨地坐在角落的陰影里,像一個早就知道自己時日無多的人。

  他最後一次吃東西是什麼時候?最後一次喝水是什麼時候?最後一口進入他身體的東西,是被誰遞到他手上的,還是他自己伸手去拿的?

  沒有人能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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