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多的屍體被蓋上了伊蓮娜的紗布,灰白色的布面在應急手電筒的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所有人都退出了儲藏室,站在走廊里,擁擠而沉默。空氣里還殘留著那種甜膩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主動去關門——那扇被撞開的門半敞著,像一張合不攏的嘴,吐露著無法出聲的訴說。
沈牧之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的目光從維克多的屍體上移開,緩慢而仔細地掃過儲藏室的每一個角落。
這個空間他昨天已經看過一次了,但當時他和秦墨關注的是工具架、地板上的刮痕、弗雷迪克指甲里的木頭碎屑來源。現在他需要重新看一遍,用全新的眼光——不是看兇器的來源,而是看出入口。
儲藏室大約四米乘三米,長方形,和走廊平行。北牆沒有窗戶,和山莊的外牆融為一體。南牆是走廊的內牆,唯一的門開在這面牆上。東牆和西牆都是木質隔板,和山莊的結構相連。天花板上有一扇小小的通風口,大約三十厘米見方,用鐵柵欄封住,柵欄的間隙不到五厘米——一隻貓都鑽不過去,更別提一個成年人了。
沈牧之走進儲藏室,繞過維克多的屍體,走到東牆前,用手掌貼著牆面,緩緩移動。木板是實心的,嚴絲合縫,沒有任何被撬開或移動過的痕跡。他又走到西牆前,做了同樣的檢查。北牆是外牆,上面有一扇小窗戶,大約六十厘米乘四十厘米,雙層的玻璃窗,內側的插銷插得很緊,窗框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被木條封住了,木條上的釘子已經生了鏽——不是最近釘上去的,至少有好幾年了。
他回到門邊,蹲下來檢查門的內側。
門的結構很簡單:一扇實心松木板,厚約四厘米,門框是硬木的,鉸鏈是鐵質的,上了些鏽,但依然牢固。門的內側有一個鐵質的插銷,固定在門板的中部偏下位置,對應門框上有一個鐵扣。插銷是手動操作的,從一側滑動到另一側,卡進鐵扣里就能把門從裡面鎖住。
沈牧之蹲在門邊,目光落在插銷上。插銷現在處於打開的位置——剛才撞門的時候,插銷從鐵扣里滑脫了,被彈到了打開的一側。門板內側沒有安裝鎖芯,沒有鑰匙孔,不需要任何鑰匙。
他把門輕輕關上,手扶著門板,讓門合攏到門框裡。插銷的位置和鐵扣剛好對齊——鐵扣邊緣有幾道新鮮的刮痕,是剛才撞門時插銷強行滑脫留下的。他把插銷推過去,卡進鐵扣里。咔嗒一聲輕響,門從裡面鎖住了。
「這門不需要鑰匙。」沈牧之的聲音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從裡面插上插銷就行。誰都可以鎖住它,只要是站在門的內側,從裡面操作。」
他打開門,走出去,站在走廊里。門合攏,插銷在門板內側,從外面看不到。
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他把門關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折成細細的一條,從門縫裡塞進去,用紙的尖端試著勾住插銷。插銷是鐵的,表面光滑,紙折成的細條太軟了,勾不住。他又試了一次,換了一個角度,但插銷紋絲不動。
「你在做什麼?」盧卡斯的聲音粗糲,帶著不解。
「在試能不能從外面把插銷插上。」沈牧之的聲音很平,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平靜之下某種正在崩塌的東西。「如果能用細鐵絲或者紙片從門外操作插銷,那密室就不成立。但如果不能——」
他沒有說完。
他把紙抽出來,站起身,目光落在門板上。門板很光滑,沒有凹槽,沒有縫隙,除了門縫之外沒有任何可以從外面接觸到插銷的通道。但門縫很窄——不到一厘米——而且門板上有門框的擋條,正好遮擋了從門縫直接看到插銷的視線。
他重新走進儲藏室,把門關上,然後從門內側仔細觀察門縫。光線從門縫透進來,在走廊的地板上畫出一線亮光。他把目光從門縫移開,看向整個門框的四邊——頂邊、底邊、左右兩側——沒有任何洞口,沒有任何暗道,沒有任何可以讓人在不經過門的情況下離開的通道。
窗戶是從裡面鎖住的,沒有鑰匙孔,沒有機關。牆壁是實心的,木板上沒有任何拼接或可移動的痕跡。天花板上的通風口被鐵柵欄封死了,鐵柵欄上的螺絲是十字形的,表面有輕微的鏽跡,邊緣積了一層灰——沒有人近期碰過它,灰塵層是完整的,沒有被破壞或清掃過的痕跡。通風口的另一側通向屋頂的閣樓空間,但那扇柵欄是唯一的開口,如果要從儲藏室爬進閣樓,至少要先把四顆螺絲擰下來才行——這需要工具,需要時間,還會留下鏽跡被磨亮的痕跡。
他的指尖停住了。
鐵扣的內側——那個被插銷卡住的凹槽里——有一層很薄、很薄的油脂。不是潤滑油,不是機油,更像是某種被反覆摩擦後留下的、黏稠的、接近蠟狀的殘留物。他用指甲輕輕颳了一點下來,在指腹上捻了捻。
不是油脂。
是蠟燭。
有人在插銷和鐵扣的接觸面上塗抹了蠟燭。蠟燭的蠟質減少了插銷和鐵扣之間的摩擦力,讓插銷更容易滑進滑出,也更容易在受到衝擊時滑脫——剛才三人合力撞門的時候,插銷不是被強行「頂」開的,而是滑脫的,因為蠟的潤滑作用。
沈牧之站起身,把手上的蠟屑擦在褲子上。他看著插銷,看著鐵扣,看著那扇半敞的門,目光從困惑變成了更深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那種在明明看到了答案卻無法理解答案是如何實現的、近乎茫然的沉思。
他走出儲藏室,站在走廊里,面對著那扇門。走廊里的所有人都看著他,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打破那種近乎凝固的沉默。
門半敞著,門框的邊緣因為剛才的撞擊而崩裂了,木屑散落在地板上。鐵質的插銷掛在門板的內側,因為撞擊而微微變形,但沒有斷裂。窗戶緊閉,插銷從裡面鎖住,窗框和牆之間嚴絲合縫。沒有暗道。沒有機關。只有一個出口。
兇手是怎麼離開的?
沈牧之站在儲藏室門口,看著那扇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種在法庭上面對最棘手的對方證人時才會有的亮——專注、銳利、不肯放棄。但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眉心有一道很淺的豎紋,像是一把鎖上的鑰匙孔。
這是他在這場案件里第一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