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愛非本能
智慧與詭詐的神選。
在白鷺鎮降下神罰。
一切信仰公正與法理者，都在這場瀰漫一整個晝夜的白霧中灰化死去。
母親常說，她在死後會進入神國。
坎爾伽庇絲沒有親眼看到她是否真的成為神土的居民，但她知道，母親作為人的生命，已經結束。
她將屍體親手埋葬，並送上自己的祝福。
在那之後，她離開了這裡。
已經沒有什麼值得留念的了，剩下的時間，就去尋找那渺茫之地吧。
母親溫柔且慈祥，坎爾伽庇絲也想像她一樣，去溫暖別人。
雨夜。
坎爾伽庇絲在睡夢中再次夢見自己的童年。
飢餓，污穢...
她看到有無數模糊混亂的黑白影子湊到她面前。
蜷縮在地上，環抱著自己。
推嚷，叫罵..
她的眼睛默默閉上，等待死亡。
「你是誰家的孩子？」
是熟悉的聲音。
「眼睛是金色的？看樣子不像是我們這的人，不過，只要你信仰公正與法理，我就可以以「母親」的名義收養你。」
「母..親...？」
好溫暖。
這就是被在乎的感覺？這就是愛？
母親，我也想成為母親，給他人帶來溫暖...
「看吧，我就說這孩子長大後一定好看，看看，多漂亮。」
「坎爾伽庇絲，成為獵手有什麼不好，公正與法理的延拓，神明意志的執行者，相信母親，好麼？」
「孩子，我很欣慰你能成長到現在的地步，其實...唉...」
母親其實一直都知道她的信仰很虛假。
但即使這樣，她還是愛著坎爾伽庇絲。
一種...純粹的善意，無關信仰，無關利益。
「呃！」
從夢中清醒，坎爾伽庇絲捂著腦袋，感覺有些昏沉。
「騎士大人，您有什麼不適嗎？」
少女侍者關切詢問，靠近坎爾伽庇絲，俯下身子傾聽。
「沒事...」
從故土離開後，她來到正義與光輝的國土，並在一位公爵的城堡受封為騎士。
與裁決不同，騎士是更加私人的職位，他們信仰神明但不為神明而戰，而是為了自己的主人揮灑鮮血。
在有些人眼中，騎士只是高等一些的僱傭軍，但坎爾伽庇絲來此的目的，是為了學習知識。
她一路走來，幫助過不少人，被欺騙過，也被傷害過。
好在，她有足夠自保的實力。
越是前進，她就越是迷茫，這世界的尺度，靠她的雙腳無法丈量，她始終只是一個強大一些的超凡者而已。
她開始渴望知識，所以來此。
騎士的禮儀，還有道德觀念，是她從未接觸過的。
教育，這些所謂的上層貴族在身體結構上與平民並無不同，那又為何..
坎爾伽庇絲終於明白，剝削才是本質。
為了少部分人的優越生活，就要讓絕大多數人陷入困苦。
而他們統治的手段，除了最直接的武力外，還有所謂道德。
這個世界的一切道德與法律都是人為構造的，這些制度的構建者首先要有強大的武力來掃平反抗的聲音，再由一代又一代的教化將道德觀念塑造為一種潛在的規則，而受益者，就是這些制度構建者自己，貴族階級永遠高高在上，他們與平民間有一條看似不可跨越的鴻溝，但事實上，只要數量龐大的平民願意並擁有足夠武力，他們能推翻現狀，尋求或許更好的生活。
但人們總是安於現狀，像坎爾伽庇絲這樣為所謂不知是否能成為現實的夢想而傾盡所有的人太少。
被人際關係牽制，被生活勞動驅使，被貴族階層壓迫，他們的脊樑早已壓低，反抗的意志一代又一代削弱，即使貴族的稅收提高，他們也只能以自己的死來抗議這種不公。
用自己的生命抗議他人的貪婪，太可悲。
坎爾伽庇絲知道自己無法改變這一切，貴族之上是王族，王族之上是真實存在的神明，而她，什麼也改變不了。
夢想破滅了，那片幻想中的土地並不存在。
但她，坎爾伽庇絲，仍然想要去愛這一切，不因為什麼，只是單純想要去愛一樣。
愛非本能，而是救贖。
就像是被那個善良的女人撿回家一樣，坎爾伽庇絲是在救贖過去的自己。
她終究是要死去的，無牽無掛的話，生活就會變得昏沉，她也不再是她，為了活著而活著？坎爾伽庇絲寧願死去。
這是她即使是死也希望完成的願望。
她是純粹的精神意志的追求者，她對自己的生命滿不在乎。
「明知是終將失去的東西，又為何要全力挽留？」
她離開了那座城堡，在親手殺死公爵派來追殺的其他三名騎士後，她發現自己的力量前所未有地強大。
她踏上了沒有終點的旅途，沿途的一切風景都盡收她的眼底，就像是巡視人間的愛者，她將自己的想法告訴每一個願意傾聽的人，對於那些對此嗤之以鼻的人，她也微笑以對。
沒有什麼是正確的，也沒有什麼是錯誤的，世界虛假荒誕，但愛，是真的。
她的生命也走到終點，即使是受世界本身眷戀的她，也難逃死亡的命運。
在作為人的生命終點，她接收到一份邀請。
一份成為神只的邀請。
「神明...嗎？」
一種設想出現在她心中，她也答應了那位端坐於高天之上，那位紛爭與鮮血的神祇。
【仁愛與救】
這就是她的職權。
不同於其他神只。
對於祂們來說，執行職權是必須的，即使他們本身不願意也必須如此做，而坎爾伽庇絲則是完全契合這份職權，她的行為幾乎不會受到世界的制約。
或許所謂愛，就連這個世界本身也不明白。
她的教義被傳播，她的信徒聚集，自發建立了一個國家，這個國家興盛過也衰敗過，但唯一不變的就是他們心中對理想中世界的美好幻想。
她從不要求信徒要定時祈禱，也不要求他們上繳貢品，只要去做自己想做的，去追尋自己的夢想，就是在執行她的教義。
她希望這片土地有愛和幸福，她也同等希望自己的信徒有愛人的能力和分辨是非的能力，他們應該知道自己為何而幸福，又為何而追求。
最終，在一次六神信徒的圍殺中，她的神國終於沒落。
讓信徒追求理性、自我、愛，讓他們閱讀詩文觀賞戲曲，這實在是讓其餘諸神難以理解，這位百年來新晉的神祇，似乎與他們不同，而她的信仰膨脹的速度也著實駭人。
這裡的人們，似乎早已厭倦了紛爭與鮮血，他們在渴望一個新時代的到來，但很可惜，在這個新時代到來的前夕，這場幻夢就悄然破碎了。
永恆魔女，迪妮莎。
這就是她的名諱。
她是這場老舊規則的打破者，也是即將為這個世界帶來毀滅的掠奪者。
坎爾伽庇絲，連帶著她所在的世界一起，又一次死去。
失敗了，就此結束，還倒是不錯。
至少，我們曾歡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