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拋石機
等待,往往比死亡本身更消磨人的意志。
不知過了多久,那讓人室息的死寂終於被打破了。
「他們來了。」
不知道是誰先低語了一聲,緊接著,這聲音像是瘟疫一般迅速在城頭蔓延開來。
齊格站在城垛邊,雙手隨意地搭在粗糙的石面上。
他眯起眼,目光投向遠方的地平線。
最初,那裡只是一條極細的黑線,像是有頑童用燒焦的木炭在天地交接處隨手畫了一筆。
但很快,那條黑線開始變粗、蠕動,並伴隨著一種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底的隆隆聲。
那不是雷聲,而是上千隻馬蹄與戰靴同時叩擊大地引發的共鳴,仿佛連斯卡里茨的城牆都在顫慄。
視野漸漸清晰。
那不僅僅是一支軍隊,更像是一場正在逼近的黑色洪水。
走在最前方的,是那標誌性的異族騎兵。
哪怕隔著老遠,也能認出庫曼人那特有的尖頂盔和札甲。
他們大約有一千人,並不像正規騎士那樣排成整齊的方陣,而是像一群尋找腐肉的禿鷲,散漫卻又致命地鋪開在原野上。
那一張張覆著金屬面具的臉孔,在陽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光澤,讓人不寒而慄。
而緊隨其後的是那漫山遍野、如林推進的步兵隊列。
最前方飄著匈牙利王旗與西吉斯蒙德本人的旗幟,紅白條紋、雙十字,以及盧森堡與波西米亞的紋章混雜在一起;
但真正刺痛拉德季的,是那些跟在王旗下方的波西米亞貴族旗幟。
銀底上的紅色五瓣玫瑰—那是南波西米亞霸主羅森堡家族的標誌;
藍底上的金色五瓣玫瑰—那是赫拉德茨領主的家徽;
甚至還有一面紅底銀色雙尾獅的大旗那原本是波西米亞王國的象徵,此刻卻被這群叛徒舉在手中,顯得格格不入且諷刺至極。
「這群雜種————」拉德季大罵道,「他們還有臉舉著波西米亞的獅子!」
「看不到成建制的匈牙利貴族私軍————」齊格的聲音適時地在旁邊響起,「這支大軍里,除了那一千庫曼瘋狗,剩下的兩千多人,全是波西米亞人。」
「拉德季大人,看來你的這些同僚」們,比西吉斯蒙德更想要滅亡你這位保王黨。」
「西吉斯蒙德是個精明的獵手。」
「他把最精銳、也是對他最死忠的匈牙利貴族留在了身後。」
「布拉格需要人鎮守,庫滕堡的銀礦需要人監管。」
「那些匈牙利貴族在波西米亞毫無根基,他們只能依附於西吉斯蒙德,所以他們是最可靠的看門狗。」
「至於眼前這些領主聯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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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吉斯蒙德眼裡,他們不過是一群隨時可以犧牲的耗材。讓他們來攻打斯卡里茨,既能當做投名狀,又能消耗波西米亞本土的軍事力量。一箭雙鵰。」
拉德季沉默了。
他當然聽得懂這裡面的毒辣算計。
「叛徒————一群無恥的叛徒!」
城牆上的空氣似乎更沉了。
守軍們死死盯著遠處。
「那是————什麼?」
一名眼尖的年輕弓弩手忽然指著敵軍陣列的後方,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和不安,「那是輜重車嗎?為什麼這麼長?」
拉德季·科比拉眯起眼睛,順著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那片如蟻群般密集的步兵陣列後方,幾輛由四匹挽馬拖拽的重型大車,正艱難地碾過草地。
車輪深深陷進泥土裡,每向前滾動一圈,都會在地上壓出兩道沉重的車轍。
大車上裝著的並不是糧袋,也不是普通的重。
那是一根根被削得平直的粗大木樑,是纏滿麻繩的絞盤,是包著鐵箍的輪軸,是沉重得需要四五個人合力才能搬動的配重箱。
很快,工兵們便在軍官的呵斥聲中圍了上去。
他們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有人卸下木樑,有人展開繩索,有人把鐵銷和木楔一一擺開,還有人抬著巨大的投臂,踩著泥濘的草地,艱難地走向早已選好的陣地。
那些部件並不是臨時砍樹做出來的粗糙木料。
每一處榫口,每一道鐵箍,每一根繩索,都帶著工坊里預先打磨和裝配過的痕跡。
只要在這裡重新拼合起來,它們就會變成一架真正的攻城兵器。
拋石機。
「上帝啊————」
之前那名年輕士兵的臉瞬間變得煞白,手中的十字弩險些滑落,「他們————他們把這些東西都帶來了?」
城牆上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難看至極。
如果敵人是現場砍樹製作這種器械,哪怕工匠再熟練,也至少要耗費數日時間。
這對於缺乏準備的斯卡里茨來說,是比黃金還要珍貴的喘息之機。
但現在,這個希望破滅了。
「是從庫滕堡運來的。」
拉德季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庫滕堡,那是國家的驕傲。
如今,它產出的每一塊鐵、每一根木頭,都變成了砸向自己同胞的兇器。
齊格從背上取下沙赫巴茲之弓。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敵軍正在布置拋石機陣地的地方,距離城堡大約是四百米。
這個距離,依然在他的射程以內。
在距離城牆四百米外的地方,敵軍的工兵們像是正在自家後院幹活一樣。
即使是英格蘭長弓,三百米外也只能靠拋射碰運氣;真正能精準殺傷的距離遠沒有那麼誇張。
距離,就是他們傲慢的資本。
拉德季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遠處的敵軍,又看了看手持弓箭的齊格,眉頭皺起,眼中寫滿了困惑與不解。
「殿下?」
拉德季忍不住開口提醒,語氣中帶著幾分常識性判斷,「那裡————至少有四百米。」
「我知道。」
修長的手指扣住弓弦。
「但既然客人們不懂禮貌,作為主人,總得去打個招呼。」
齊格的眼神平靜如水,透過箭簇的尖端,鎖定了那個遙遠的目標。
沒有瞄準太久,甚至沒有屏息凝神的過程。
因為對於他來說,這一箭的結果在搭上弓弦的那一刻,就已經註定了。
齊格輕輕鬆開了手指。
崩—!!!
那支破甲重箭消失了。
聲音才剛剛在城牆上響起,死亡的訊息就已經送達了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