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燕影廠長汪洋(求首訂!!!)
雪停了。
家家戶戶的男人抄著鐵鍬在門口清雪,鏟子刮在凍硬的地面上,發出刺啦刺啦的響聲。。
空氣里全是那股子熟悉的煤煙味兒,嗆人,但又透著一股踏實。
陸家屋裡,炕燒得滾燙。
那封掛號信的牛皮紙袋,和裡頭那張薄薄的鉛印通知單,就那麼攤在炕桌正中央。
周遭的聲響似乎都消失了。
周桂蘭手裡納著鞋底的針停住了。
陸舒也從那本《數理化自學叢書》里猛地抬起頭,忘了剛算到一半的方程式。
「座談會?」
陸德銘放下手裡的《燕京晚報》,拿起那張鉛印的通知,逐字逐句地看。
燕京出版社,文藝編輯室,《牧馬人》作品座談會。
時間,≠三月三キ八目下年兩點。
「這是好事。」周桂蘭臉上有了笑意,「單位請你去,說明重視。」
陸德銘沒接話。
他的手指在「邀請作者到會聽取意見」這行字上輕輕敲了敲。
半晌,他才抬頭,看著陸沉。
「聽取意見,不是讓你去發表意見。會上少說絕話,話說滿了,風一來,先倒的就是你。」
他這話,不像一個機械廠車間調度該有的腔調,倒像是從前在部隊裡當指導員,給新兵上第一堂政治課。
陸沉心裡明白,父親這是怕了。
從《吃》到《路口》再到《信》,他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如今《牧馬人》更是把腳伸進了深水區。
「我知道。」陸沉點頭,沒多解釋。
他從那摞三十多封的平信里抽出三封,又從抽屜里拿出那封來自內蒙古和那封沒有署名的張家口來信,一同裝進牛皮紙袋。
一封,是首鋼軋鋼工人寫的,說老許修馬燈像他師傅修行車吊鉤。
一封,是保定平反教師寫的,說他回家先問食堂有沒有醬油。
一封,是內蒙古牧區幹部寫的,說秀蘭這樣的女人,牧區有,帳算得比男人清。
還有一封,只有一句話——「我也在牧場待過,秀蘭不是假的。」
這些不是文學評論,是人證。
周桂蘭看他收拾,起身從柜子里翻出一件熨得筆挺的灰色的確良襯衫。
「開會穿這個,精神。」
「媽,外頭零下,得穿棉襖。」
「棉襖裡頭也得體面。」周桂蘭把襯衫塞給他,又問,「這回去的都是大作家吧?電影廠的人去不去?」
陸舒耳朵尖,立刻接話:「對啊哥,上次那個《十月》的徐編輯不是說電影廠也看嗎?萬一有人想把《牧馬人》拍成電影呢?」
陸沉笑了笑,沒搭腔,目光落在通知函最末尾的參會單位名單上。
名單是手寫的,字跡娟秀,應該是徐靜寧補上的。
「燕京市作協」、「《文藝報》評論部」、「燕京師範大學中文系」————
他的視線滑過這些熟悉的單位,最終停在倒數第二行。
那行字寫著:燕京電影製片廠,文學部,梁敬山。
同一時間,HD區北三環外的燕京電影製片廠,文學部辦公室。
屋裡的暖氣片燒得滾燙,烤得人後背直發燥。
梁敬山把那本四個角都折了邊的《十月》第二期,恭恭敬敬地放在廠長汪洋的辦公桌上。
汪洋,燕京電影製片廠廠長,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鏡。
他從1951年接手燕京電影廠,一干就是二十七年。
從《祝福》《林家鋪子》《青春之歌》一路過來,燕京電影廠素以改編文學名著見長,觀眾說「燕京電影廠的片子有書卷氣」。
恢復工作後幹了件大事:力排眾議把一批被下放的老導演、老編劇重新請回來。
廠里人都知道汪廠長愛才,但不是好脾氣,他批起人來不留情面。
此刻他正拿著放大鏡審閱一份剛從長春電影製片廠轉來的劇本。他沒抬頭,只「嗯」了一聲。
「廠長,您讓我留意的本子。」梁敬山說。
汪洋放下放大鏡,拿起《十月》,直接翻到折角最多的地方。
他看得很快,目光如利刃般剖開文字,但到重點處,又會停下來反覆看兩遍。
他指著秀蘭在隊部帳桌前算羊群那段。
「這個女人,有意思。不是哭哭啼啼等男人回來賞飯吃的角色。」
「是。」梁敬山接話,「她有自己的帳本,有自己的脾氣。許靈均是她的男人,但羊群是她的命根子。」
汪洋又翻到結尾,一家人圍著小桌吃飯,許靈均看著秀蘭和孩子,心裡那句獨白。
「苦難寫到最後,落腳在飯桌上,沒喊一句口號。」
汪洋合上雜誌,身體往後靠在藤椅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這個結尾,比平反報告扛得住時間。
他沉默了足有半分鐘,辦公室里只聽得見窗外枯樹枝被風颳過的聲音。
「女演員不好找。」汪洋突然說。
「廠里呢?」
「導演助理周曉白提過總政那個跳舞的,叫龔雪。我看過她的鏡頭資料,漂亮是真漂亮,但——太乾淨了,像畫報上的人,不像能下地拔草、能追著羊罵三里地的人。」
汪洋點點頭,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本廠的呢?」他又問。
這是規矩,有合適的,優先用自己廠的演員。
梁敬山壓低聲音:「我想的是張金玲。」
張金玲,燕京電影廠的當家花旦之一,演慣了勞動婦女和革命女英雄,眼睛裡有主意,身上有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她?」汪洋皺眉,「她手上的戲排到明年夏天了,謝晉導演那邊還等著她進《啊!搖籃》的組。」
「我知道難,但秀蘭這個角色,不是誰都能演。演淺了,是賢妻良母;演深了,才是一個女人的史詩。」梁敬山話說得重。
汪洋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拿起桌上的紅鉛筆,在《十月》封面上畫了個圈,又在旁邊寫下「擬改編」三個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蕭瑟的冬景。
「作者是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
「是,燕師大助教,叫陸沉。」
汪洋轉過身,目光銳利。
「明天下午的座談會,你替我去。」
「我————」梁敬山一愣。
「算了。」
汪洋擺了擺手,他重新拿起桌上的《十月》,在手裡掂了掂。
「明天,我也去。」
他頓了頓,最後補上一句:「我倒要去聽聽,這個寫出你要老婆不要」的年輕人,他自己,到底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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