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精神烏托邦(求首訂!!!)
二十八日,雪後初晴。
寒風颳在臉上,生疼。
下午一點半,陸沉蹬著家裡的老永久自行車,頂著風趕到北太平莊南里五號。
燕京出版社那塊掛在灰色磚牆上的木牌子,被風雪洗得露出了木頭本色。
他還沒到門口,就先愣了一下。
院門外,黑壓壓停了一片自行車。
永久、飛鴿、鳳凰,橫七豎八,至少有三四十輛。
車座上還掛著軍綠色的帆布包,或是綁著一卷報紙。
這陣仗,比供銷社發處理品還熱鬧。
他把車鎖在最外圍一棵老槐樹上,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一股子舊紙張和墨汁混合的潮氣撲面而來。
徐靜寧早就在門口等著了,見他來了,快步迎上,壓低聲音道:「就等你了,人來齊了。」
她引著陸沉往東廂房的會議室走,邊走邊飛快的介紹:「今天這會,蘇主編的意思是小範圍,結果消息不知怎麼漏出去了,作協評論組、幾家大學中文系的都來了人。」
「燕京電影廠的汪廠長和文學部的梁敬山也到了,就坐在前排。」
陸沉心裡有數了。
這哪是座談會,這是擺下鴻門宴,要當堂會審了。
會議室里已經煙霧繚繞,人聲嘈雜。
幾十號人擠在一間三十平米的屋子裡,坐不下的就靠牆站著。
桌上擺滿了印著單位名的搪瓷缸子和暖水瓶,中間一摞厚厚的油印材料,正是《牧馬人》的節選和幾篇讀者來信摘編。
徐靜寧把他領到第一排靠邊的空位上,緊挨著主編蘇予。
蘇予五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見陸沉坐下,只微不可察的點點頭。
前排坐著幾個面孔嚴肅的中年人,手指間夾著煙,正翻著那本嶄新的《十月》第二期。
有人眉頭緊鎖,有人嘴角掛著一絲說不清的笑意。
他認出了其中一個,正是上次在區文聯座談會上見過一面的《解放軍文藝》
編輯雷抒雁。
稍遠一點,燕京電影廠的梁敬山正低聲跟身邊一位戴眼鏡、氣度沉穩的老者說著什麼。
那老者應該就是汪廠長。
他沒看手裡的雜誌,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打轉,最後落在了陸沉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下午兩點整,蘇予清了清嗓子,用搪瓷缸子底在桌上敲了敲。
「同志們,靜一靜。」
滿屋的嘈雜聲一下子停了,幾十道目光齊刷刷聚焦過來。
「今天請大家來,是為我們《十月》第二期刊發的這篇中篇小說《牧馬人》
開個座談會。作者陸沉同志也在這裡。」
蘇予伸手朝陸沉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規矩還是老規矩,自由發言,暢所欲言。文學嘛,就是要爭鳴,在爭論里才能出好東西。」
他話說得漂亮,但屋裡的氣氛卻半點沒鬆快。
開場是出版社的老編輯章仲鍔先發言,簡單介紹了《牧馬人》從收稿到拍板發表的過程,著重強調了編輯部內部也是有爭議的,但最終認為這篇小說寫出了人味兒,值得拿出來討論。
章仲鍔話音剛落,一個坐在第二排,戴著厚底黑框眼鏡、頭髮花白的老評論家就把手裡的《十月》往桌上不輕不重的一放。
「蘇主編,章老,既然是暢所欲言,那我就先提個不太好聽的問題。」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陸沉認出來,這人是作協評論組的老資格,姓孫,筆桿子很硬,他的評論風格就以尖銳出名。
蘇予伸手示意:「孫老師,您講。」
孫評論家推了推眼鏡,手指在雜誌封面上《牧馬人》的標題上點了點。
「我昨晚通宵讀完這篇小說。筆力是有的,細節也真實,這一點我不否認。」
他話鋒一轉,聲音突然拔高:「但問題也恰恰出在這裡。小說通篇寫的是一個被誤會的知識分子,在牧場二十年的苦難生活。可我讀完,感覺不到切膚之痛,反而品出了一絲————田園牧歌式的溫情。」
「溫情」兩個字一出,會議室里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許靈均受過白眼,但他沒有強烈的控訴,沒有聲淚俱下的反思。他的苦難,似乎被一個善良的妻子、一碗熱湯、一個孩子就輕易化解了。」
「我們當然要歌頌勞動人民的淳樸善良,但如果把苦難寫得這麼溫暖」,是不是在某種程度上消解了苦難本身的重量和殘酷性?」
「會不會讓讀者,尤其是年輕讀者產生一種錯覺,以為那段不堪回首的歲月,只要娶個好老婆、生個胖小子就能挺過去?」
孫評論家一席話說完,靠牆站著的一個青年評論者立刻跟上,像是早就排練好的。
「孫老師說得對!我再補充一點,關於秀蘭這個人物。」
「作者把她寫得太完美了,簡直就是降臨在苦難里拯救男主人公的賢妻神話」。」
「她不識字,卻比誰都懂道理;她出身底層,卻沒有一絲世俗的算計。」
「這種人物,在現實邏輯上站得住腳嗎?還是說,這只是作者出於一種廉價的同情和善良的願望,憑空捏造出來的一個精神烏托邦?」
這番話比孫評論家那段更狠,直接把秀蘭這個人物定性為不真實的神話。
徐靜寧的臉色瞬間變了,她捏著手裡的鋼筆,忍不住想開口反駁,卻被蘇予放在桌下的手輕輕按住。
蘇予沖她搖了搖頭,示意她別急,讓對方把話說完。
陸沉始終沒出聲。
他靠在椅子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拍,像個局外人一樣聽著對自己的批判。
他甚至還有閒心觀察,孫評論家搪瓷缸子上印的是「燕京大學」,而那個年輕人的杯子則是嶄新的「中國作協」。
兩人的話音在煙霧中迴蕩,會議室里無人接話。
只能聽見香菸燃燒的細微「噝喲」聲和粗重的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的,都開始往第一排那個年輕得過分的作者身上瞟O
大家都在等他怎麼接招。
半晌,蘇予才緩緩開口,目光越過眾人,直直的看向陸沉。
「作者同志,」他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可以先不辯解,我們聽取各方意見。」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的補充道:「但這兩個問題,繞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