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襄陽東市人聲鼎沸。
峴隱莊新式曲轅犁,正式現世市井。
此前蔡瑁已定兩具樣犁試耕、預約首批量產,為讓新式農具名正言順、公之於眾,杜絕日後「私造異器」的口舌非議,莊中特意擇東市最熱鬧的十字街口,設攤公示。
擺攤主事並非莊中謀士,而是隨李孜南遷、深耕田畝數十年的老田正,配四名熟諳耕作的老農演示操作。
商事統籌、訂單契書、大戶對接,則由程昱坐鎮莊中總攬。
攤位簡潔規整,竹竿架起四盞素紗燈籠,燈面墨書「峴隱莊」三字。白日不作照明,只作標識,清風徐來,素紗輕揚,黑字靈動清朗。
五具曲轅犁整齊陳列,新髹犁轅泛著溫潤烏光,熟鐵鍛打的犁刃薄而鋒利,置於青石板上,映出一線雪亮寒芒。
起初只是過路百姓零星駐足。
一名挑柴老漢停擔俯身,不看外觀,專盯犁身弧度與榫卯結構。他伸手摸過轅身接縫,對比自家老舊直轅犁的木架結構,低聲反覆揣摩。
「這彎轅,竟是卸力的章法。」
老農當場扶犁比劃,演示入土、進退、轉彎諸法,深入淺出講清利弊。
老漢聽得頻頻點頭,問明價目,決意回頭湊錢預訂,方才挑柴離去,步步回頭,戀戀不捨。
及至午後,圍觀人潮愈盛。
遠近鄉里田戶、城郊佃莊管事,紛紛聞訊趕來。樊城宋家管事擠入人群,蹲身細勘半個時辰,翻查犁底刃角、受力榫位,起身便敲定三具預售名額,直言秋耕急用。
旁人私語,皆道宋家田產千畝,素來挑剔農具,能得他當場落訂,足見此犁絕非虛有其表。
真正引爆東市聲勢的,是一名途經襄陽的南陽郡田曹吏員魯氏。
他本是南下採買官制農具,偶然撞見新式曲轅犁,繞犁三圈,細究形制,眼底愈發明亮。當著滿場百姓、田戶、鄉吏,直言破惑。
「諸位看清!舊式直轅犁,入土角度固定,遇硬土必費力,需兩人壓犁、雙牛牽引。」
他指著曲轅弧身關鍵處:
「此犁妙處,全在這道天然弧勢。牛力前牽,弧轅卸勁,犁頭自沉入土,深淺可調,轉彎靈活。一牛可抵雙牛之力,一人可代兩人工夫。」
一番話通俗透徹,直擊農耕痛點。在場農戶瞬間譁然,紛紛向前問詢預訂。
一日公示落幕,五具樣犁訂出三具,民間散戶預售隊列直接排至十月。
不少鄉里農人求仿造圖樣,莊中不藏淺技,任人描摹拓取。
有人無紙無帛,竟撕下衣袍粗布,令幼子炭筆描犁,只求回鄉仿製改良。
新式曲轅犁利民省力,一日之間,聲名遍傳襄陽四鄉。
當夜,襄陽各大士族門房、管事案頭,皆擺上了東市見聞回執。
蒯府書房,蒯良聽完管事稟報。
「民間預售如何?」
「首批量產五十具,半日排空,鄉野渴求極盛。」
蒯良輕拈長須,眸色沉靜通透:
「我取紙利士林名望,蔡氏取犁利農田根基。一文一農,一虛一實。西山稚君分寸拿捏,分毫不亂。」
管事心領神會,再不多言。
蔡府這邊,光景更深沉。
蔡瑁自江陵歸襄未久,案頭堆滿田產契冊,聽聞曲轅犁市井盛況,抬眸淡問:
「試耕回報如何?」
「回主公,江陵試耕屬實。曲轅犁省牛省力,翻土更深兩寸,秋耕事半功倍。」
蔡瑁執筆沉吟,片刻落斷:
「將預售額度自五十具,提至百具。按期排隊,不必催趕。」
他擱筆立至窗前,月色穿庭,橘影疏疏。
「此子年幼,行事最穩。他既將農器通路盡數讓我蔡氏,便是守規矩、知分寸。我若步步緊逼,反而落了貪利無度的下乘。」
他目視夜色,低聲自忖:
「一紙興士林,一犁安田畝。小小年紀,竟能兩分荊襄士族之利,令人刮目。」
曲轅犁市井熱浪未消,八月中旬,峴隱莊另一樁新物,悄然登陸襄陽上層市面。
蒯家書鋪紫檀大案之上,素來陳列的蜀麻紙、名貴左伯紙盡數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十沓全新素紙。
紙面白淨溫潤,肌理勻淨通透,天光落處,浮起一層淡淡清輝。
木牌寥寥四字:峴隱雪紙。
這是峴隱莊紙坊疊代新工藝,精工細作、篩漿百遍而成,產量極低,非尋常粗紙可比。
最先察覺異變的,是日日抄書購紙的郡學生徒。
有人習慣性伸手取左伯紙,指尖一空,方才驚見案上新品。
拈紙入手,觸感全然不同。
無麻紙的粗澀,無舊紙的雜粒,紙面細膩如玉,觸手順滑溫潤。
「此紙何價?」
掌柜應答:「雪紙精工難求,月產不過兩百張。一沓五百錢,不拆零、不議價。」
滿堂生徒譁然。
尋常左伯紙一沓不過八十錢,粗麻紙更廉。五百錢一沓,足抵兩石粟米之資,絕非寒門書生所能承受。
最先觸紙的生徒雖滿心艷羨,依舊輕輕放回案上,坦言無力購置,卻轉身奔走郡學,將絕世新紙之事傳遍學宮。
不過半時辰,郡學經師、生徒絡繹奔赴蒯家書鋪,圍而觀之,無人敢輕易觸碰。
一位執教數十年的老經師撥開人群,取紙迎光細察,見紙面纖維細密均勻,無一絲雜質斑駁,眼底難掩震驚。
他浸淫文墨半生,從未見過如此上乘紙張,當場斥資購下一沓。
有經師帶頭,剩餘紙沓頃刻搶手。半個時辰售出六沓,餘下四沓,掌柜直接封貨停售。
按蒯良吩咐,兩沓送入蒯府自用,兩沓裝匣送往江陵黃氏,作荊襄士族雅物互通。
入夜,蒯府書房燭火通明。
蒯良手執雪紙,反覆摩挲、透光細觀,最後提筆落字。
墨落紙面,吃墨沉穩、不洇不暈,筆畫利落如裁,質感遠勝左伯紙。
他眸色微動,側首看向蒯越:
「昔日你親探紙坊,三匠三屋,產能微薄。」
蒯越頷首:「屬下所見不假,工坊規制極簡。」
「極簡工坊,出凡俗粗紙尚可,絕無可能出此絕世精工雪紙。」
蒯良緩緩放下紙筆,笑意深長:
「可見西山稚君,藏技極深。他將雪紙獨家售我,不是求財,是結緣。」
「這士林人脈,遠比眼前薄利貴重。紙坊深淺,不必再探。守住獨家經銷,便是我蒯氏最大便宜。」
蒯越心悅誠服,拱手應諾。
蔡府書房內,蔡瑁的心境截然不同。
黃幕僚攜兩沓雪紙入內,躬身呈上。
「主公,此即峴隱莊新出雪紙。」
蔡瑁並未伸手觸碰,只遙遙對光一望,看清紙色肌理。
「好手段。」
「尋常莊紙走市井薄利,穩口碑、通民用;精工雪紙鎖產量、抬品階,專供士族高官、名士經師。」
他一語道破內核:
「賣的不是紙,是士林入場券。蒯家掌書鋪、接文路,從此握著全襄陽最精雅的文墨人脈。每一張雪紙流出,都是蒯氏的人情聲望。」
黃幕僚低聲請示:「主公,我等是否亦可前往議價,分一紙利?」
蔡瑁搖頭,笑意收斂,目光清亮:
「不可。」
「犁為農本,歸我蔡氏;紙為文本,歸他蒯氏。這是那孩子提前劃好的道,兩路並行、互不侵軋。」
「我先擇犁,便是認下農利賽道。今若貪紙利、跨界爭搶,便是破了對等規矩。一次失規,日後再無穩固合作。」
他將雪紙推置一旁,心中五味雜陳:
「我縱橫荊襄多年,與人博弈無數。今日方知,西山六歲稚童,布局制衡,竟在我等之上。」
夜色漸沉,襄陽滿城燈火次第熄滅。
東市市聲散盡,漢水晚風穿城而過。蒯家書鋪封藏錦匣雪紙,蔡府管事燈下核算犁具訂單,士族各取其利,各安其道。
西山峴隱莊,燈火如豆,靜謐安然。
李孜獨坐案前,落筆書寫新的物料配方。
外界喧囂名利、士族制衡、人情算計,盡在他一念排布之中。
年少沉靜,眼底藏著遠超襄陽一城的方寸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