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蒯府親仆至莊。
帶來的又是蒯良親筆手書:秋霽天朗,漢水澄波,府中桂株初芳,邀襄土鄉紳文士小聚,品桂清談。小郎君若暇,可臨亭一敘。
陳宮展箋閱畢,淡然道:
「蒯良商事已定,已知郎君實業、軍械、農耕之能,唯獨未探明文墨底蘊。今日桂宴,名為賞秋閒話,實為士林考校。荊襄士族相交,實務為底,文名為表,他要確認,郎君是否具備同席論交的風雅底蘊。」
「合該讓他一觀。」
李孜絲毫不虛。
赴宴當日,出行極簡。
舊制軺車一乘,典韋隨車護衛,陳宮陪侍身側。車后座一方錦匣封存紙卷,無多餘裝點。
車行途中,陳宮側目問道:
「小郎君攜了文稿?」
「閒居峴山月余,觀山觀田,隨手撰得一篇短賦。」李孜倚坐車壁,「不取浮華,只書莊中實景而已。」
陳宮頷首不語。
昔日陳留亂世,李孜所作辨邪策論,針砭時弊,格局撼人,連北海管寧亦默然動容。
然策論憑世道洞明、閱歷謀斷即可成文,童子早慧尚可解釋;漢賦重格律、鍊字、意境、章法,最考究經年濡染,絕非尋常六歲稚童所能駕馭。
此番桂宴,才是真正挑戰。
——
蒯府後園,規制清雅不俗。
數株古桂植於池畔,花期初綻,花簇細碎,香風沉斂,漫覆全園。西園桂亭臨水而建,亭內分列案幾,備荊襄新茶、江陵蜜橘。竹籬圍園,籬下秋菊孕苞,靜待霜降。
亭中已坐七名士人。
蒯良居主位,氣度雍容;上座白髮老者,是襄陽郡學資深經師周秉,深耕魯詩訓詁,在荊襄士林名望極重;餘下四人,皆是城中鄉紳、儒門文士,各有家學田產。
蒯越陪坐末席,見軺車入府,即刻起身出亭相迎。
禮數合規,行晚輩接引之禮:「李小郎君至。」
隨即側身,向亭中眾人引見:「此西山峴隱莊李孜,陳留李乾幼子。」
一語落地,亭內談聲頓歇。
數道目光齊齊落來,審視直白坦然。
一眾半生儒士、一方鄉紳,端坐面對垂髫稚童,本就違和。眾人好奇之餘,皆存輕看之心:能興業通商、率族南遷,或依仗麾下謀士悍將,至於詩文儒業,六歲孩童,終究淺陋。
郡學經師周秉放下茶盞,目光平視李孜,語氣持重,無輕慢亦無親近:
「老朽周秉,執教郡學六十載。平生見過無數早慧童子,可隻身立莊、聯動蒯蔡二族通商者,僅此一人。今日罷商事,只論風雅。敢問小郎君平日治學側重?」
李孜依幼輩禮數落座蒯良右側客席,應答從容有度:
「經史固本,農事謀生,算學格物,詩文閒習。」
「詩文閒習?」周秉眉梢微抬,順勢出題,目光篤定,「眼下桂香滿庭,即以秋桂為題,即興一聯即可,不必長篇。」
這是士林雅集最尋常的即席試才,分寸拿捏極穩,不算刻意刁難,卻足以分辨功底深淺。
六歲稚童,即便識字讀書,多半只會堆砌俗字,難造意境。
亭內瞬時靜下,眾人皆側目靜待。
李孜端盞淺啜清茶,抬眸望向亭外桂樹晚風,片刻開口,聲線清潤平穩:「
山月穿窗白,庭桂入盞香。」
十字落音,滿園桂香似隨之凝住。
亭中寂三息有餘。
周秉捋須的手停住,反覆默念兩句,眸中輕視盡數散去,只剩震撼。
無生僻典故,無雕琢辭藻,上句夜風穿戶、月色浸窗,是清曠外景;下句桂香隨風、漫入茶盞,是近身幽香。
一動一靜,一空一實。鍊字極絕,「穿」字寫月色靈動,「入」字寫花香溫潤,渾然天成,全無刻意作詩的稚氣。
這是天生靈思!
周秉長嘆一聲,開口:
「十字盡得秋夜清趣,鍊字入化。老朽半生詠桂,所作佳句,不及此聯分毫。蒯公慧眼,請來的乃是荊襄天降詩才。」
一語定評,直接抬高格局。
亭中文士神色大變,先前端坐散漫之人,盡數正身坐直,再無半分小覷。
方才與周秉論《詩經》訓詁的中年文士,襄陽儒門樊嚴,躬身拱手:
「小郎君方才言詩文為輔,治學最重農事?」
「是。」李孜應答乾脆,「經史明理立身,農事飽腹活人。莊中千餘口老小,四時耕稼、衣食溫飽,遠比書齋清談緊要。」
此言一出,亭內文士心中最後一絲疏離消散。
荊襄士族,人人坐擁田莊佃戶,皆知亂世將至,空談經義無用,衣食安生才是根本。
以往士林子弟,皆言修齊治平、清高避俗,唯有此六歲稚童,直白道出活人重於虛名,通透務實,格局遠勝尋常儒生。
蒯良眸光微動,適時開口,一語遞進:
「十字佳句渾然天成,絕非臨時偶得。想來是郎君山居有感,全篇摘句罷了?」
他遞足台階,給李孜展露全文、立住文名的機會。
李孜心下瞭然,抬手從袖中取出一卷雪紙,平鋪案上。
紙面瑩潤泛光,墨字清勁工整。
「晚輩山居峴隅,閒觀風物,撰得短賦一篇,名《峴隈小賦》,斗膽請諸位長輩斧正。」
蒯越上前,將紙卷擺正,蒯良垂眸誦念,語速沉緩,字字品評:
「峴嶺逶迤,西廓襄荒。層岡徐緩,環覆吾莊。」
開篇取景穩實,寫西山地緣,落筆樸素,無浮誇山海之喻。
「清渠泠泠,縈垣繞畝;平田漠漠,遠接江光。」
蒯良點頭:
「取景闊而不空,落筆皆莊中實景,難得。」
「蒼松列麓,凝朝露之滋;柔蔓披陂,散野卉之香。」
「對仗工整,剛柔相濟,賦體合規,深得東漢小賦章法。」
念至中段,蒯良語氣鄭重:
「戍樓疏立,形不崇而基固;荊籬周護,境雖僻而心康。」
滿堂文士心神一凜。
不避諱塢堡守備、莊衛防務,卻落筆極有分寸:築樓自守,非圖謀逞強;地處郊野,非惶恐自危。守禮、守界、守本心,分寸恰到好處,徹底打消眾人忌憚。
收尾四句,蒯良放緩語調,字字厚重:
「耕夫時作,耘隴蒔桑;風恬川靜,朝夕相望。居塵紛之側,守樸素之常;倚山隅以安身,仗農畝以自強。」
誦畢全篇,亭內落針可聞。
良久,郡學經師周秉起身,俯身細看雪紙墨文,由衷嘆道:
「當世文人作賦,要麼堆砌典故炫才,要麼空談志向言志,通篇虛浮。此賦字字寫實,山、田、莊、防、耕、民,皆眼前實景。不避亂世塵擾,不慕市井繁華,安身農畝,守心自持。文如其人,沉穩有度,六齡稚童,千古罕有。」
樊嚴亦是拱手深揖,心悅誠服:
「『居塵紛之側,守樸素之常』,此句足以傳世。亂世將至,人人逐勢奔走,唯有郎君守拙安居,風骨遠超同輩名士。」
蒯良將賦卷緩緩收攏,目光掃過亭中眾人,做最終定論,一錘定音:
「漢賦分三等。下等辭藻堆砌,中等情景相融,上等見心見性。此篇《峴隈小賦》,寫山居田園,藏立身之道,無爭競之心,有自守之智。襄陽近年,短賦無出其右。」
這番評價,等同蒯良以荊襄士林領袖身份,公開背書,直接將李孜文名,立於襄陽新生代首位。
面對滿堂讚譽,李孜從容起身,依晚輩禮數回禮,不見驕矜自得:
「諸位長輩過譽。山野稚子,不識文法雕琢,不過目所見山,足所踏田,隨手筆錄日常光景而已,不敢稱賦。耕讀立身,安穩度日,便是晚輩本心。」
謙遜自持,不驕不躁,愈發讓眾人高看。
日暮雅集散去,蒯越親自送李孜至府門,笑意真切:
「此篇小賦,可否容我抄錄留存?家兄欲復刻一卷,藏於蒯氏書樓。」
「無妨。」李孜應允。
蒯越手持賦卷,輕嘆一句:「雪紙書心賦,桂香不及文風。自今日起,李小郎君之名,襄陽士林皆知。」
軺車返程,晚風穿簾。
陳宮靜坐身側,良久開口:
「庭桂一聯,山居一賦,皆是郎君早有所得,並非臨場即興?」
李孜靠坐車壁,答:「觀秋景而生句,居山隅而成文,隨心落筆而已。」
不必細說前世見聞、千古詩文。
漢末世人,素來篤信神童通靈、得天授文思。
得天靈之思、落筆自成佳句,便是這個時代,最合理,且最讓人信服的緣由。
軺車駛入峴隱莊。
暮色鋪落田壟,望樓燈火次第亮起,渠水潺潺,四野安寧。
一如賦中所言,風恬川靜,朝夕相望。
而西山李孜之名,一文一聯,自此紮根荊襄士林,名利雙收,進退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