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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回歸

2026-06-21 01:52:33 作者: 草帽大大王

  山路越走越寬,樹越來越稀,腳下的土從鬆軟的腐殖層變成了板結的黃土。

  走著走著,嘴裡就冒出了調子。

  「大笨象會跳舞,小猴子會上樹,狐狸會翻跟頭,嘿——」

  山風從背後灌過來,把尾音扯碎,零零散散地灑在路面上。

  唱完了,隔一會兒又重新唱一遍。

  就這麼一路唱一路走,到了天黑。

  ——

  第二天傍晚,他在一個鎮子外面停下歇腳。

  鎮子沿土路排開有百來戶人家。

  但街面空蕩蕩的,沒有行人,沒有狗叫,也沒有炊煙。

  幾家門板卸下來扔在地上,門口潑著深褐色的污漬。

  鎮子中央的空地上立著幾根木樁,其中一根掛著具屍首,穿縣吏衣裳,脖頸被勒得老長,臉漲成紫黑色,舌頭伸出來搭在下巴上。

  李元芳在空地邊站了一會兒,風裹著腐臭和焦糊味灌進鼻腔。

  他繞過木樁,從鎮子的另一頭出去,繼續走。

  出了鎮子不到三里,路邊田埂上圍了一群人。

  七八個裹黃巾的,圍著山腳下一戶獨門獨院的農家。一個老頭被推倒在院門口,額頭磕在石階上,血順著眉毛流下來。

  兩個年輕後生被捆了手腳,扔在院角的柴堆旁。

  一個婦人抱著五六歲的孩子縮在牆根。

  領頭的是個黑矮胖子,坐在門檻上,手裡掂著一袋糧食,晃來晃去。他沖那婦人笑:

  「太平道起事,為的是天下大同。你家有糧,就該勻給弟兄們吃。哭什麼?又不搶你人。」

  李元芳站在路中央看了一會兒。

  他這一路走來,這種場面見了不止一次。

  他抬腳走過去。

  

  那領頭的聽見腳步聲,抬頭掃了一眼,見是個瘸腿漢子,衣裳破舊,腰不藏器,只背一個舊布包袱,便沒當回事,甩了甩手:

  「走路的,少管閒事。」

  李元芳走到他面前站住,低頭看著他:

  「太平道起事,大賢良師就教你們搶糧?」

  領頭的愣了一下,隨即把糧食往地上一摜,站起來罵道:

  「你算什麼東西——」

  後面的話沒說完。

  李元芳右手探出去,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人大叫一聲想掙開,手掌卻像被鐵鉗夾住,紋絲不動。

  李元芳五指收緊,那人整條胳膊頓時麻了,膝蓋一軟往下跪。

  李元芳把他從門檻上拎起來,往旁邊的水田裡一扔,噗通一聲,泥水濺起。

  其餘幾個黃巾抄起傢伙圍過來。

  李元芳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根鋤頭柄,三尺來長,入手沉甸甸的。

  一個舉刀劈過來,他側身躲過刀鋒,鋤頭柄橫著掃出去,砸在那人的脛骨上,咔嚓一聲,那人慘叫著跪倒。

  第二個從側面撲過來,鋤頭柄尾端頂在肋下,那人悶哼一聲弓成蝦米,蹲下去起不來。剩下幾個互相看了一眼,丟下同伴撒腿就跑。

  李元芳沒有追。

  他把鋤頭柄放回牆根,走到那婦人面前,說了句「帶著孩子找地方避一避」,婦人哭著點頭,抱起孩子,拉著被鬆了綁的丈夫往後山跑了。

  李元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順著土路繼續南行。

  「大笨象會跳舞……小猴子會上樹……狐狸會翻跟頭……嘿……」

  唱了兩句他停下來,換了一句自己編的:

  「黃巾裹頭稱弟兄,搶了糧來拆了房……嘿。」

  然後他不再唱了,悶著頭走路。

  ——

  又走了兩天,路上的人漸漸多起來。

  都是從北面逃下來的流民,成群結隊,扶老攜幼,推著獨輪車挑著擔子。

  人人臉色發黃,走路虛浮,像秋風裡的枯葉子。走到岔路口的時候流民分了兩撥,一撥往西說是去漢中,一撥往南說荊州還有太平。


  李元芳跟著往南的走了一段,然後脫離大隊,尋了條小路獨行。

  八月初十到了新野。

  新野已經空了,街面上的店鋪被砸得稀爛,能搬的東西都搬走了。李元芳繞城而過,沿白河繼續向南。

  河水泛黃,漂著浮木碎瓦,岸邊柳樹的根須間卡著一具屍體,泡脹了,隨著水波一浮一沉。

  他在河邊蹲下來掬水洗了把臉,水涼得刺骨,激得人打了個寒顫。

  站起來繼續走。

  過了鄧縣,地勢漸低,稻田一片接一片鋪開去,稻穗沉甸甸地彎著,正是該收割的時候,田裡卻不見人影。

  八月中旬,他進了襄陽地界。

  ——

  襄陽城比他想像中平靜。

  城頭掛赤旗,城門口有士卒盤查行商,但不嚴苛。

  李元芳排了半個時辰的隊,輪到他的時候,守門士卒看了他一眼,見他滿身風塵腿腳不便,隨口問了句從哪兒來。

  「北邊。」

  「北邊亂了,你倒跑得快。」士卒擺擺手讓他進去了。

  襄陽城內的街市照常開著,米鋪布莊還在營業,茶攤支在路邊吆喝。

  這種太平景象和北面滿地瘡痍擱在一處,走在其間竟讓人生出恍惚來。

  他向路邊一個賣餅的婦人打聽李家莊子,婦人指著城西方向:

  「沿著河走,到了峴山腳底下就能看見。」

  李元芳從城西出來,租了輛馬車。

  官道越走越窄……

  先是成片的稻田和桑林往後退去,接著路旁的屋舍也稀疏了,只剩幾間樵夫搭的草棚,孤零零蹲在山腳。

  走了約莫一個多時辰,地勢漸漸高起來。

  峴山余脈從北邊壓過來,松樟混著櫟柏把山色染得層層疊疊,從青翠到黛墨,一路鋪到遠處漢水的光帶邊上。

  山腳平緩處有幾片新開的梯田,田壟上站著幾個戴斗笠的農人,遠遠望見車駕也不停手,只是直起腰看了兩眼,又彎下去蒔弄莊稼。

  再往前,繞過一道矮坡,莊子的輪廓忽然從山影里浮出來。

  院牆是黃土夯的,舊基新夯,土色半舊半新,接縫處卻壓得密實平整。

  牆高逾一丈,基座厚實得過分,能看出舊時軍寨的底子。

  四角各起一座望樓,高,且位置刁鑽——對角相望,站在任何一座樓頂都能把莊子四面收進眼底。

  望樓上有人影,按刀而立。

  莊門外橫著一條溝壕,寬約五尺,溝底鋪的不是尋常碎石,是碎瓦片和尖角石子,密密匝匝鋪了一層。

  溝壕內側新栽了荊棘籬笆,才長到齊腰高,枝刺還嫩,根卻已經扎深了。

  籬笆後面是一道引水渠,水從山澗引下來,清泠泠地繞過莊牆外側,最後匯進前川那片新開的田壟里。

  莊門是兩扇新漆的木門,原木色,沒上朱漆也沒鑲銅釘,乾乾淨淨。

  門楣上懸一塊木匾,三個字筆力端正,鐵畫銀鉤——

  峴隱莊。

  字體不張揚,但骨力都在筆畫裡。

  門前站著幾個莊丁,統一深灰短褐,袖口束緊,腰間佩刀。

  見有車駕過來,領頭一個往前邁了一步,拱手卻不作揖,開口語氣客套。

  「敢問來客尊姓?來莊何事?」

  李元芳站在莊門口,抬頭看了看牆頭新鋪的茅草,院子裡有人扛著工具走過,遠處田壟和工坊的屋脊在秋陽底下安安靜靜地臥著。

  他邁步跨過門檻,腳落下去的時候,心裡懸了半個多月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

  前廳晤面

  一盞茶的工夫,李孜從後院快步走入前廳。

  六歲稚童袖口隨意挽起,指尖沾著一點未乾墨漬,想來方才正伏案梳理莊內事務。

  他止步廳中,抬眸看向李元芳。

  抬眸望去,李元芳面色枯槁,下頜稜角覆著一層薄胡,風塵血色凝在眉眼之間。

  他身姿依舊挺拔如槍,只是左腿下意識微屈承重,肩背緊繃,周身殺伐銳氣斂了大半,分明一身暗傷纏身,強撐著規整儀態。


  四年前,李孜予李元芳名分、安身之地,並親手為其搭建情報暗諜網絡;一年前,又遣他孤身潛入太平道臥底。

  相知四年,這世上,最懂李元芳的,唯有李孜。

  李孜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掃過他肩窩那截被血浸得發硬的布條。

  「多久沒換藥了。」

  李元芳沒答。

  他從門框上直起身,跟在李孜身後往廳里走。

  李孜沒有回頭,只是把腳步放慢了些,讓身後的人不用趕。

  「巨鹿起事,什麼情形。」

  「八州同時動手,張角手裡至少百萬人。」

  李元芳對此問題,回來路上心中已有腹稿。

  「張氏兄弟統兵,三十六方渠帥各管一片。還有一件事——趙疤把昆陽的事報上去了,張角已經知道火藥的存在,派了人南下,沖莊子來的。」



  李元芳接過來一口飲盡。

  在榻上坐下,右腿先屈,左腿再慢慢放平,動作刻板而熟練。

  然後他抬頭看著李孜,等下一句。

  「路上碰見什麼了?」

  李元芳沉默了一息。

  「七八個黃巾,圍著一個莊子搶糧。嘴裡喊天下大同,手裡拿刀。」他頓了頓,「殺了三個,剩下的跑了。腿上這傷就是那時候掙開的。」

  李孜點了下頭,沒有再追問細節,也沒有說「辛苦了」之類的話。

  他走到案邊鋪開一張荊襄輿圖,手指點在宛城的位置。

  「張曼成圍宛城,圍不久。皇甫嵩破了潁川就會南下,南陽的黃巾最多再撐一個月。南陽一退,襄陽這邊短期不會有大戰。你帶回來的消息夠用了。」

  他把輿圖捲起來,抬頭看著李元芳。

  「程昱已經給你備了住處,大夫在偏院等著。先去把傷口洗乾淨,換藥。」

  李元芳站起身,準備離去。

  「哦,對了,回來路上碰見一隊從陳留逃出來的人,往南走。我給他們指了襄陽的路。」

  說完便跨出門檻,往偏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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