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嘶!
好痛!
這是李元芳醒來的第一感受。
左臂上的舊傷像被火鉗烙著,左腿更是整條都麻木了,只有膝蓋以下一陣一陣地抽痛,仿佛有人在用鈍刀慢慢剮他的骨頭。
他試圖睜開眼睛,眼皮卻沉得像灌了鉛,費了好大力氣才撐開一條縫。
入目的是一面土牆。
牆是夯土築的,刷了白灰,日子久了有些發黃髮黑,但還算平整。
屋頂是木樑搭的,鋪著茅草,幾縷陽光從草隙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暖融融的。
他躺在一張竹榻上,身上蓋著一床粗布被子,舊是舊了些,但洗得乾淨,有股皂角的清淡氣味。
左臂被布條纏得嚴嚴實實,左腿也用兩塊木板夾著固定住了,敷著黑褐色的草藥,散發出苦澀的藥味。
李元芳轉動脖子,打量四周。
這是一間小屋子,靠牆擺著幾張木凳,一張矮桌,桌上一隻粗陶碗,碗裡有半碗水。
牆角堆著些乾柴和農具,門是半掩著,吹進來的風帶著草木的氣息。
有鳥叫,有蟲鳴,還有遠處隱約的溪水聲。
他腦子裡最後一幕畫面,是斷崖在眼前急速縮小,然後是劇痛,然後是什麼都不知道了。
有人救了我。
他想。
但這念頭剛冒出來,下一瞬,他的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向腰間——刀呢?!
他渾身一僵。
那把刀跟了他七年,刀柄的纏繩被他磨斷過三次又重纏了三次。
刀不在身上,就像少了一隻手。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姑娘,大約十六七歲的年紀,穿著一身青布衣裙,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的臉龐瘦瘦的,膚色是那種常年在戶外幹活曬成的麥色,五官算不上多好看,但那一雙眼睛,真好看!
看人的時候帶著點小心翼翼的關切。
她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冒著熱氣,是粥。
見李元芳睜著眼,她先是一愣,隨即露出驚喜:
「你醒啦?」
聲音清脆,帶著這一帶常見的口音。
李元芳盯著她看了又看,確定這姑娘身上沒有殺氣,才開口:
「這是哪裡?」
「這是伏牛山南麓,」姑娘走到榻邊,把粥碗放在矮桌上,「我家就在山腰上,前後都沒什麼人家。我爹前些天進山打獵,在一條山澗邊發現你的。你渾身是傷,衣裳都碎了,我爹把你背回來的時候你還燒得厲害,昏了整整六天。」
六天。
李元芳算了一下日子——他跳崖是在七月二十五。那麼現在,已經是八月初一了。
「你爹呢?」他問。
「下山去了,換點鹽和布。」姑娘說著,又打量了他一眼,「你渴不渴?先喝點水,這粥還燙,待會兒再喝。」
她從桌上拿過那隻粗陶碗,小心地遞到他嘴邊。
李元芳本想自己接,可左手抬不起來,右手才稍稍一動,左臂的傷就扯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姑娘連忙說:
「你別動,我來。」
她沒有嫌麻煩,一手扶著他的後頸,一手把碗沿湊到他唇邊。
李元芳就著她的手慢慢喝了半碗水,嗓子總算舒服了一些。
「外面……」他頓了頓,「近來可有什麼消息?」
姑娘的動作頓了一下,臉上的神情變得有些複雜。
她把碗放回桌上,沉默片刻,才低聲道:「亂起來了。」
「什麼亂起來了?」
「黃巾。」姑娘有些惶恐,「就這幾天的事。我爹下山換鹽的時候聽鎮上的人說的——說巨鹿那邊有個叫張角的,帶著幾十萬人造了反,各地都有人響應,殺了不少官老爺,好多縣城都破了。我們這山里還算太平,沒人打上來,可山下……山下已經不太平了。」
她說完,抬眼看了看李元芳,似乎在等他反應。
李元芳閉上了眼睛。
八月初一。
他跳崖是在七月二十五。也就是說,他昏迷的這六天裡,張角果然發動了。
外黃分壇的情報沒有錯,八月初三這個時間,李孜已經拿到了,也應該已經帶著人撤出陳留了。
他不知道李孜現在在哪裡。
陳留?
還是已經在南遷的路上?
又或者已經到了荊州?
但這些念頭只在他心裡轉了一瞬。
他現在的身體,別說趕路,連坐起來都困難。
「多謝。」他睜開眼,看著那姑娘,「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姑娘被他這麼一本正經地道謝,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擺了擺手:
「誰見了都會救的,不用謝。你……你先養傷,粥我放這兒,涼了也能喝。我出去劈柴了。」
她轉身快步出去了。
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一下,然後又漸漸遠了。
李元芳望著她離開的方向,忽然留意到一件事——她從頭到尾沒有問他的名字,也沒有問他為什麼渾身是傷躺在山澗里。
要麼是她根本不在意,要麼是她爹交代過別多問。
他更傾向於後者。一個能獨自進山打獵、在亂世中把陌生人背回家療傷的山民,不可能是個蠢人。
——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李元芳的傷恢復得很慢。左臂那道舊傷本就沒好利索,跳崖時又撕裂了,新傷疊舊傷,哪怕每天換藥,也得好些日子才能長合。
左腿更麻煩——那塊化膿的傷處在墜崖時撞到了石頭,腫得老高,姑娘的父親用燒酒給他清洗了傷口,又敷了幾種山裡的草藥,才把膿逼出來。
但骨頭有沒有裂,誰也說不準,只能躺著靜養。
前五天他幾乎下不了榻。
大小事情都是那姑娘照料——餵飯、換藥、扶他翻身、端屎端尿。
她做得利落,不扭捏也不抱怨,偶爾還會跟他說幾句話,都是些山裡的閒事,什麼後山的板栗該熟了,什麼溪水邊的野柿子被鳥啄了一半。
李元芳話少,大多數時候只是聽著。
但也記住了她的名字——她叫沈青禾,她爹叫沈大山,是個獵戶,在山腰住了大半輩子。
沈大山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滿臉風霜,背有些駝,可一雙胳膊粗得像樹樁,力能搏虎。
他救回李元芳那天,只在他榻前站了片刻,看了他身上的傷口和手上的老繭,便對女兒說了句「好好照顧」,再沒多問半句。
直到第三天,父女倆在灶間吃飯時,沈大山才隔著門板說了第一句跟傷勢無關的話:
「你是練刀的人。」
李元芳躺在榻上,沉默了幾息,應道:
「是。」
「練刀的人大多命硬。」沈大山說,「好好養著,養好了再說。」
這就是全部的對話了。
李元芳從此不再解釋自己的來處。
沈大山父女也不問。
三個人在同一間屋檐下生活,竟自然而然地達成了一種默契——不談過去,不問將來。
只有一次,沈青禾給他換藥時,不小心碰到了他腰側一道舊疤,那疤橫貫腰腹,看得出是利器所傷,很深,當時必定兇險。
沈青禾的手指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輕聲問:
「疼不疼?」
李元芳說:「忘了。」
沈青禾沒有再問,但她換藥的動作輕了許多。
——
到了第八天,李元芳終於能拄著一根木棍站起來走路了。
左腿還是使不上勁,每走一步都牽扯著傷處,疼得他額頭上直冒冷汗。
但他這個人最不怕的就是疼——過去的十幾年裡,他挨過的刀比吃過的飯還多,這點痛還撐得住。
他拄著棍子慢慢挪到門口,推開半掩的木門,外面是個不大的院子。
院牆是石頭壘的,不到人高,牆頭上爬了些南瓜藤,黃花開得正旺。
院子一角搭了個雞棚,幾隻老母雞咕咕叫著在地上啄食。
院外是一片緩坡,坡上種著些菜,再往外就是層層疊疊的山林了,滿眼的綠,青翠欲滴。
遠處的山脊上,有淡淡的雲煙繚繞。
「你怎麼出來了?」
沈青禾從灶間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見李元芳站在門口,皺眉道:
「你的腿還不能用力,快回去躺著。」
「躺太久,骨頭都癢了。」李元芳說,「出來透透氣。」
沈青禾見他不肯回去,也沒再趕他,只是從屋裡搬了張矮凳出來,讓他坐著曬會兒太陽。
秋天的太陽溫溫的,曬在身上很舒服。
李元芳坐在院子裡,看著沈青禾忙前忙後——餵雞、收菜、把柴火碼齊、拿木盆洗衣服。
她做事利索,不愛說話,但嘴裡有時會哼幾句山歌小調,調子軟軟的,聽著讓人心裡也跟著軟下來。
她哼完一段,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問:
「你會不會唱歌?」
李元芳愣了一下:「不會。」
「那你以前都在幹什麼?」
「殺人。」
沈青禾沒被他嚇著。
她把洗好的衣裳擰乾,搭在院裡的竹竿上,隨口道:「那你現在殺不了了,歇歇吧。」
「有空我教你唱歌啊……」
李元芳看著她,竟鬼使神差地回了句:
」好啊……」
——
又過了幾日,李元芳開始力所能及地做些事。
起初是劈柴。
沈青禾劈柴的力氣不夠,每次劈粗木頭都要砍好幾下。
李元芳看了兩天,第三天早上趁她還沒起來,拄著棍子挪到柴堆旁,用右手抄起斧頭,把那些劈不開的粗木頭一一劈開。
他雖然只有一隻手能使力,但用刀多年練出的臂力和準頭,劈柴跟切菜似的。
沈青禾起床看到院角碼得整整齊齊的柴垛,愣了好一會兒,轉頭看向坐在門檻上的李元芳,抿了抿嘴,沒說什麼。
但那天中午她多炒了一個菜。
後來是挑水。
院子後面有一口井,但井水淺,只夠日常用。
洗衣服、澆菜都要去百步外的小溪挑水。李元芳的左腿雖然還不太利索,但挑一擔水還能撐住。
沈青禾攔了他兩次,攔不住,也就不攔了,只是每次他挑水回來,她都會把水桶接過去,順手給他遞一碗涼茶。
再後來是修屋頂。
山頂風大,茅草被吹散了幾處,下雨天灶間會漏。李元芳二話不說爬上屋頂,用右手把新茅草一捆一捆鋪好壓緊。
沈青禾在底下扶著梯子仰頭看他,陽光從茅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仰起的臉上。
「你小心些。」她喊。
李元芳低頭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
那些日子,伏牛山裡的秋天一天比一天深。樹葉從綠變黃,又從黃變紅,山裡的野果熟了一茬又一茬。
沈青禾有時會采些野山楂回來,放在灶台上晾著,酸酸甜甜的,李元芳吃了幾顆,竟覺得比什麼都好吃。
他漸漸習慣了這種日子。
清早起來劈柴挑水,白天幫著幹些雜活,傍晚坐在院子裡看夕陽把整片山林染成金色。
沈青禾在灶間做飯,炊煙升起來,混著山間的霧氣,散了就不見了。
有幾次,他坐在門檻上,看著沈青禾在灶間忙碌的背影,忽然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要是能一直這樣過下去,似乎也不錯。
但這個念頭每次只出現一瞬,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因為他知道自己是什麼人。
他手上沾的血,比這滿山紅葉還多。
這樣安靜的日子,不屬於他。
——
又過了數日。
他的左臂已經能稍稍抬起來了,腿雖然還是瘸,但已不用拄棍,可以自己走路。
沈大山前幾天從山下回來,帶了一壇酒和一些消息。
他說山下更亂了,張角的黃巾軍已經攻破了好幾個郡,官軍正在調兵,路上到處都是逃難的人。
「山上還好,」沈大山說,「但不知道能好多久。」
那天夜裡,李元芳躺在竹榻上,睜著眼睛看屋頂的茅草,一夜沒睡。
天亮的時候,他做了決定。
他走到灶間,沈青禾正在燒火做早飯,見他進來,抬頭笑了笑:
「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李元芳站在灶間的門口,光線從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
「青禾,」他說,「我該走了。」
沈青禾手裡的火鉗頓住了。
火光映著她的臉,明暗不定。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你的傷還沒好利索。」
「好了大半了。」李元芳說,「剩下的路上養。」
沈青禾把火鉗放下,站起來,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她走到李元芳面前,仰頭看著他,她的個子只到他下巴,這麼近地站著,他能聞到她身上柴火和草木的氣味。
「你還會回來嗎?」她問。
李元芳沉默。
他從袖中摸出一件東西,是一枚銅牌,太平道外黃分壇的信物,他一直留在身上沒扔。
他把銅牌翻過來,用刀尖在內側刻了一個「李」字,然後遞給沈青禾。
「如果有一天你下山了,拿著這個去襄陽,找一個叫李孜的人。」他說,「就說……是李元芳讓你來的。」
沈青禾接過銅牌,低著頭看了很久。
「好。」她說,「我收著。」
她把銅牌貼身放好,抬頭的時候,眼圈有些紅了,但嘴角還掛著笑:
「你等著,我給你烙幾張餅,路上吃。」
她轉身去揉面。
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但很快又穩住了。
李元芳站在灶間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想說什麼,終究沒說。
——
日頭升高了。
山裡的鳥叫了一輪又一輪。
他背上沈大山借給他的一個舊布包袱,裡頭是幾張干餅、一小袋鹽、一葫蘆水。
山野別離
晨光落滿小院。
沈青禾立在院門口,鬢邊別著一朵小野菊,嫩黃細碎,安靜貼著髮絲。
她看著李元芳的背影越走越遠,忽然開口唱起來:
「大笨象會跳舞,小猴子會上樹,狐狸會翻跟頭~嘿!
山豬山豹山羊,山中有隻老羊,看見老虎在發呆~嘿!」
調子歡快,曲詞俏皮,是山里孩子從小唱到大的童謠。
可她唱到第二句的時候,聲音已經有些發顫了。
她把臉微微仰起,不讓什麼東西掉下來,又揚起聲接著唱:
「山豬山豹山羊,山中有隻老羊,看見老虎在發呆~嘿!」
唱完那個「嘿」字,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聲音小了下去,又哼了一遍:
「大笨象會跳舞……小猴子會上樹……狐狸會翻跟頭……嘿……」
最後一個「嘿」字,輕得像嘆氣。
李元芳走出院門,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青禾,」他說,「把門關好。」
他抬腳邁入了山路,身影很快隱進了層層疊疊的山林之中。
那朵野菊花的瓣被晨風吹落了一瓣,飄在她肩頭。
嘴裡還哼著那句歌,哼著哼著就不出聲了,只剩嘴唇還在動。
山風還在吹,遠處隱約傳來鳥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