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光和六年,八月初五,南陽。
宛城之下,黃巾連營數里,旌旗蔽日。
渠帥張曼成自斬太守褚貢之後,圍城已歷三日。城中守軍不足兩千,士氣萎靡,校尉趙弘雖竭力督戰,奈何糧草不繼,外援斷絕,眼看城破只在旦夕之間。
然張曼成並不急於攻城。
他騎馬繞城一周,望著斑駁的城牆,對左右笑道:
「宛城乃荊州北門,取此城則南陽全郡歸我。待我站穩腳跟,再圖襄陽不遲。」
左右將領紛紛附和。
張曼成當即下令:圍而不攻,困其糧草,逼其投降。同時分兵四出,攻略周邊縣鄉,裹挾百姓,擴充兵馬。
一時間,南陽大震。
新野、鄧縣、棘陽諸城紛紛告急,告急文書如雪片般飛入襄陽郡府。
——
八月初十,襄陽郡府。
郡守姓杜名襲,字子緒,乃關中人氏,出身寒門,靠軍功累遷至此。
此人治郡尚稱勤勉,然才能平庸,遇大事則優柔寡斷,常需倚仗本地豪族決策。
此時郡府議事廳中,杜襲高坐堂上,左右分坐蒯良、蒯越、蔡瑁、黃承彥等襄陽豪族代表,人人面色凝重。
杜襲將手中告急文書放下,嘆道:
「諸位,南陽張曼成勢大,已連下數縣。新野距襄陽不過二百里,若黃巾南下,我襄陽首當其衝。不知諸位有何良策?」
蒯良率先開口:
「明公不必過憂。張曼成雖圍宛城,然其兵力有限,能守南陽已是勉強,未必有餘力南下。且南陽以北尚有官軍牽制,黃巾主力多在潁川、汝南,張曼成不過偏師一支,成不了大氣候。」
蔡瑁接口道:「話雖如此,但有備無患。瑁願出部曲三百,助郡守守城。蒯家、黃家、習家亦可各出人馬,合計當有千人。」
杜襲聞言稍安,點頭道:
「蔡君所言極是。就依此議,各家速速調集部曲,整飭城防。另,派人打探黃巾動向,一有風吹草動,即刻來報。」
眾人領命,各自散去。
蒯良出得郡府,對蒯越道:「子柔,你留意到沒有?今日議事,陳留李家無人到場。」
蒯越:
「李家初來乍到,尚未取得郡守信任,自然不會受邀。不過……」
他略一沉吟,
「那李孜雖年幼,卻非等閒之輩。這場風波,他定然不會置身事外。」
蒯良有些期待,
「且看他如何應對。」
——
八月十二,峴隱莊。
莊中一切如常。田裡的稻穀正在灌漿,紙坊的雪紙日產量穩步提升,連弩的機括改良已進入第三輪試驗。
程昱將這些日常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李孜幾乎不用操心。
但自南陽傳來警訊之後,他每日都要登上望樓,朝北眺望數次。
這一日,郭嘉登樓,見他如此,不由疑惑:
「小郎君這是在等什麼?」
「等戰況消息。」李孜道,「黃巾會不會南下襄陽,不取決於張曼成,而取決於潁川戰場。」
郭嘉一怔,隨即恍然:
「小郎君的意思是……」
「波才圍長社,那是黃巾主力。若皇甫嵩被破,波才大軍長驅直入,襄陽自然難保。若皇甫嵩堅守得住,張曼成孤軍在南陽,不過癬疥之疾。」
李孜頓了頓,續說:「而潁川戰場的結果,少則十日,多則半月便見分曉。在此之前,咱們只需做一件事——等。」
郭嘉反問:
「等固然要等,但也不能全等。襄陽城中那幾家,此刻想必在調兵遣將。咱們若什麼都不做,日後如何在他們面前立足?」
李孜點頭:
「奉孝說得是。那就做兩件事:第一,莊衛加強戒備,但不要張揚,免得引人側目;第二,派人送信給蒯家和蔡家,就說峴隱莊有連弩五十具,願借與郡守守城,待事平之後歸還。」
郭嘉讚許:
「這倒是個好由頭。不賣只借,既顯誠意,又留後手。」
李孜搖頭晃腦,打趣:
「知我者,奉孝也。」
——
八月十五,中秋。
本應是闔家團圓的日子,但襄陽城中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
市面上米價飛漲,一些殷實人家已經開始收拾細軟,準備往南面的宜城、江陵避難。
郡府中,杜襲急得團團轉。
因為斥候剛剛傳回消息:潁川黃巾波才部,已分兵三千,取道昆陽、葉縣,正朝新野方向移動。
「三千人!」杜襲拍案而起,「這三千人若是直撲襄陽,如何抵擋?」
蒯良趕忙相勸:
「明公稍安。三千人不多,且是偏師,未必敢深入我境。只要各家部曲齊備,城防堅固,襄陽萬無一失。」
杜襲哪裡聽得進去,連聲道:
「調兵!調兵!速速調兵!」
各家部曲陸續入城,襄陽城頭旌旗招展,倒也頗有聲勢。
與此同時,峴隱莊的二十具連弩也送到了蒯家手中,另外三十具送到了蔡家。
兩家主事之人試射之後,無不驚嘆,當即調上城頭,分與精銳弩手使用。
蔡瑁更是親自操弩試射,連發十二矢,箭箭中靶,不由得大喜過望,對左右言:
「此物若能量產,何愁黃巾不破?這李家子,當真不簡單。」
他當即修書一封,遣人送往峴隱莊,信中言辭懇切,除了致謝之外,還隱隱透出拉攏之意。
李孜收了信,只是放到一邊,並不急著回復。
——
八月十七,新野。
三千黃巾在一位姓劉的部將率領下,抵達新野城外。
這位劉姓部將本是波才帳下一名小帥,武藝平平,謀略更是欠奉,只因與波才有同鄉之誼,才得了這趟差事。
他騎在馬上,望著新野低矮的城牆,躊躇滿志:
「城中不過數百守軍,我一戰可下。取了新野,再南取襄陽,到時大賢良師面前,我劉某也算一號人物了!」
正要下令攻城,忽有斥候飛馬來報:
「將軍,大事不好!北面傳來消息——皇甫嵩、朱儁率官軍主力已至潁川,波才將軍被圍長社,形勢危急!另有一路官軍正朝南陽開來,不日即到!」
劉姓部將臉色驟變。
他雖魯莽,卻不愚蠢。
波才主力被圍,說明潁川戰場已經生變。若官軍南下南陽,自己這支三千人的偏師,前有襄陽堅城,後有官軍堵截,豈不是死路一條?
「撤!」
他毫不猶豫地下令,
「撤回潁川,與主力會合!」
副將遲疑:「將軍,咱們就這樣空手回去,如何向波才將軍交代?」
「交代個屁!」劉姓部將罵道,「命要緊還是交代要緊?快撤!」
三千黃巾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們在新野城外停留不過半日,便掉頭北返,沿途燒了幾處村莊,搶了些糧草,算是沒有白跑一趟。
新野縣令登城望見黃巾退去,癱坐在地,半晌才回過神來,連聲高呼: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
——
八月十九,消息傳到襄陽。
杜襲正在郡府中與諸家議事,忽聽城外傳來歡呼聲,正疑惑間,斥候飛奔入內,跪報導:
「稟明公,黃巾退了!三千黃巾行至新野,聞官軍將至,倉皇北返,已退過葉縣!」
杜襲先是一愣,繼而狂喜,幾乎從座位上跳起來:
「退了?當真退了?」
「千真萬確!新野縣令已遣人來報,黃巾退盡,縣城安然無恙!」
廳中頓時一片歡騰。
蔡瑁撫掌大笑,蒯良含笑點頭,就連一向沉穩的黃承彥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色。
杜襲定了定神,對眾人拱手道:
「此番保全襄陽,全賴諸位鼎力相助。待事平之後,襲必上表朝廷,為諸位請功!」
蒯良趁機推薦李孜:
「明公,此次守城,那陳留李家雖未派兵入城,卻攏共借出了五十具連弩,其效甚佳。明公若論功,不可遺漏此人。」
杜襲連連點頭:
「蒯君提醒得是。那李家……是叫李孜吧?聽說才六歲?」
「六歲。」蒯良道,「然其才具,遠勝常人。明公若給其一個名分,也好讓他死心塌地為郡中效力。」
杜襲想了想,道:
「這樣吧,授他『郡中散騎』之職,不領俸祿,但可出入郡府。另外,賜絹十匹、糧五十斛,以示嘉獎。」
散騎,本是郡守身邊的閒散隨從,多為本地豪族子弟充任,沒有實權,卻有身份。
給一個六歲孩童授此虛職,雖有些破格,但在亂世之中,也算不得稀奇。
蒯良拱手:「明公英明。」
——
八月二十,峴隱莊。
李孜收到郡守的任命書和賞賜時,正在後院看工匠組裝連弩。
他接過帛書,掃了一眼,遞給身旁的程昱。
「郡中散騎。」李孜心中甚慰,「是個虛職,但好歹有了名分。」
程昱接過帛書,仔細看了一遍,道:
「散騎雖虛,卻可名正言順出入郡府,結交官吏。小郎君六歲得此職,放眼荊州,也是獨一份了。」
郭嘉坐在廊下,道:
「名分這東西,平時不值錢,亂世之中卻堪比千軍萬馬。小郎君從逃難之人,一躍而為郡中散騎,這步棋走得穩。」
李孜搖了搖頭:「時勢造英雄,若沒有這場虛驚,郡守未必肯輕易授職。」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這場虛驚也提醒了我一件事。」
「何事?」郭嘉問。
「黃巾雖退,天下未安。」李孜望著北方的天際,語氣平靜,「潁川戰場的結果,很快就會傳遍天下。若皇甫嵩勝了,黃巾便是一盤散沙;若波才勝了,洛陽危在旦夕。無論哪種結果,真正的亂世,才剛剛開始。」
郭嘉默然片刻,道:
「小郎君的意思是……」
「加緊練兵,加緊屯田,加緊造紙、造弩。」
李孜轉過身來,目光掃過院中忙碌的工匠與莊丁。
「咱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為更大的風暴做準備。」
他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話:
「奉孝,你猜那三千黃巾為什麼要退?」
郭嘉一怔:「不是聞官軍將至麼?」
「官軍將至是原因之一。」李孜道,「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們本來就是一支偏師,沒有必攻襄陽的決心。波才把他們派出來,不過是敷衍張角的命令罷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情報,遞給郭嘉:
「聽風閣剛剛送到的——波才在潁川被皇甫嵩、朱儁兩面夾擊,自身難保,哪裡還顧得上襄陽?」
郭嘉接過情報,匆匆看完,眉頭微皺:「這麼說來,襄陽的危機,其實從來就不存在?」
「對。」李孜點頭,「從始至終,都是一場虛驚。但這場虛驚,對咱們來說,卻是實打實的機會。」
他微微一笑,繼續道:
「第一,連弩在襄陽豪族面前亮了相,日後銷路不愁;第二,蒯、蔡兩家都欠了咱們一個人情;第三,郡守給了名分,從此峴隱莊在襄陽算是真正站穩了腳跟。」
郭嘉聽完,不由得讚嘆:
「一箭三雕。小郎君這步棋,走得實在高明。」
李孜擺手道:「不是我高明,是時勢使然。亂世之中,只要站對了位置,機會自然會來。」
他轉身望向北方,目光悠遠。
「接下來,就看潁川那一仗,到底誰勝誰負了。」
——
八月二十二,峴隱莊恢復了一貫的寧靜。
田間的稻穀在秋風中泛起金黃,紙坊的白紙一沓沓碼放整齊,莊衛的訓練號子聲在山谷中迴蕩。
阿沅帶著一群幼童在莊前的空地上玩耍,笑聲清脆,與遠處山林中的鳥鳴交織在一起。
程昱在帳房核對這個月的收支,陳宮在工坊盯著連弩的改良,陳到帶著莊丁在田邊開渠引水。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仿佛北方的戰火從未影響到這片山腳下的土地。
李孜站在望樓上,手中拿著一份剛從襄陽城中送來的情報。
皇甫嵩、朱儁已率軍抵達潁川,與波才對峙於長社城下。勝負未分,但官軍勢頭正盛,黃巾形勢不容樂觀。
他將情報折好,塞入袖中,目光越過莊牆,望向北方隱約可見的山巒輪廓。
「虛驚一場,」他輕聲自語,「但下一次,就不是虛驚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郭嘉裹著袍子登上望樓,手中端著一碗熱湯,遞給他:
「小郎君,風大,喝碗薑湯暖暖身子。」
李孜接過碗,抿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在舌尖散開,驅散了秋日的微寒。
「奉孝,」他忽然問,「你說,這天下還有幾年太平?」
郭嘉沉默片刻,輕聲道:
「長社之戰,當見分曉。黃巾若敗,天下尚有數年喘息之機;黃巾若勝,則洛陽不保,天子蒙塵,屆時……」
他沒有說下去。
李孜也沒有追問。
兩個人並肩站在望樓上,望著北方漸漸暗淡的天際,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