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嗓子,運足了景小樓三百年修為,聲若洪鐘,震得海面上的浪頭都蹦起來三尺高。
瀛洲島別院裡,海鷗亂飛,靈雀撲棱,連院角那幾株修煉成精的海棠花都嚇得縮了縮葉子。
蕭景瑜捏著瓜子殼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真是個奇葩,來就來,這傢伙來之前都不打個招呼的?!」
蕭景瑜認命地長嘆一聲,從躺椅上爬起來,無奈地聳聳肩。
「景瑜,飯菜我多備了幾份,只是…」
這時候,廚房裡傳來柳夢璃溫軟的回覆:「剛剛那聲音是..?」
「就一奇葩,景小樓。」
蕭景瑜氣哼哼地踱到院子門口,叉著腰,「他愛吃的蜜餞他自己會帶,那小子出門從來不空手,空手從來不進門,精得跟猴兒似的。」
話音未落,就從外面傳來一道聲音。
「喲!這就開始念道我了?」
一道流光自海面掠來,穩穩落在院門前。
來人一身錦衣,揹負長劍,面容俊朗,眉宇間三分英氣、三分痞氣,剩下四分全是「我就是來蹭飯你能拿我怎麼辦」的理直氣壯。
此人,正是景小樓。
蕭景瑜上下打量景小樓一眼,不由地撇嘴,說著:「你這貨來我這,也不提前飛劍傳書,或者用遠端法器通知我一下,這麼不懂禮貌?客氣都不知道怎麼說?」
「呵呵呵~,懂什麼禮貌,跟你還需要禮貌?」
景小樓把背上的大包袱往石桌上一放,震得茶盞叮噹作響,說道:「再說了,傳訊了你能讓我進門?我了解你,嘴上說『滾』,腳底下早把酒都溫上了。」
蕭景瑜:「……」
無語了…
居然被看穿了,很氣,但無法反駁。
「叫什麼義父呢?」
蕭景瑜叉起腰,說道:「論輩分,我是你師兄,你懂不懂師兄的含義?」
「嘿嘿,喊你師兄?我感覺沒氣勢。」
景小樓嘿嘿一笑,湊過來勾肩搭背,「你看啊,我爹是景天,你管我爹叫景叔,我管你師父叫叔,咱們就是一家人,你我還分的那麼清楚做甚?」
「你可真行。」
蕭景瑜面無表情地補完,然後一把推開他的手,說道:「行了行了,別膩歪。說吧,這次來,是路過,還是打算賴著不走?」
「看你的招待。」
景小樓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然後動作猛地一頓,屁股像被燙了一樣彈起來。
「嚯?!這凳子,上等的金絲楠木,你居然…」
景小樓一臉嫌棄地看著蕭景瑜,說道:「拿金絲楠木的材料做躺椅,有時候你比我還會敗家。」
「那是我從溫慧那邊得來的。」
蕭景瑜翻了個白眼,說道:「溫慧他哥溫策以前給的邊角料,我就拿過來做了幾套家俱,湊合著用。」
「你可真的比我還會享受!」
說著,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大笑起來。
都將近三百年了。
從蕭景瑜初上蜀山、在渝州新安當景天那裡蹭飯認識開始,這對活寶就沒正經過一天。
清冷真人提起他倆,是又恨又暖;獨孤宇雲對蕭景瑜和景小樓那可是無奈居多。
至於,李逍遙和太武提起他倆,是既敬且愁;就連重樓那個眼高於頂的魔尊,提起這兩人也只冷哼一句:
「這兩個小子,為人還可以,劍法和武學也不錯。」
能從重樓嘴裡說出來,那可是頂了天的評價。
「對了,老蕭。」
景小樓解開包袱,開始往外掏東西,一邊掏一邊報帳:
「渝州『悅來客棧』的醬肘子兩份;唐家集那邊新出的百花釀一壇;還有就是李劍靈那小子專程送到歸九堂那邊,孝敬我的西湖龍井二斤;還有….」
景小樓一邊說著,另外一邊則是掏出最後一個錦盒,獻寶似的開啟,裡面躺著一串晶瑩剔透的珠鏈。
「贈送給嫂夫人的東海明珠,精選了一百零八顆,顆顆無瑕。」
蕭景瑜挑眉,說道:「行啊你,還挺上道。」
「那是。」
景小樓得意洋洋,說著:「畢竟要在你家白吃白住,禮數得到位。」
「等會?!你還想白吃白住?」
蕭景瑜眯起眼,「說好了,住可以,醜話在前,我那兩個小的最近正是拆家的年紀,尤其老三,昨天剛把我藏了三十年的靈酒罈子砸了。」
「三個孩子?」
景小樓眼睛一亮,「喲,都長這麼大啦?正好,叔……嘿嘿,正好讓義父我考校考校。」
「考校個屁。」
蕭景瑜擺擺手,說著:「你先自我檢討一下,你那兩下子,當年是誰教的?」
「我爹啊。」
「錯。」
蕭景瑜豎起一根手指,說道:「劍招是你爹教的,但你那手『跑到對手看不見的地方躲起來、等他餓了自己倒下』的猥瑣流打法,是誰教的?」
景小樓:「……」
「是誰?!」
「……是你。」
景小樓咬牙切齒。
「這就對了。」
蕭景瑜滿意地點頭,重新癱回躺椅,翹起二郎腿,說道:「所以,你這逆子,在教子方面,你還是要尊敬我一點。」
「你給我等著!」
景小樓跳腳,正要發作——
「爹爹你在和誰吵架啊?」
一道軟軟糯糯的聲音傳來。
院門口,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探進頭來,五六歲模樣,粉雕玉琢,一雙大眼睛骨碌碌轉著,看見景小樓,立刻咧嘴一笑。
「呀,原來是是景叔叔,我聽爹爹說起過您!」
小姑娘拍著手蹦進來,仰著頭,「娘說,景叔叔一來,咱們家就得加固門窗!」
景小樓笑容一僵。
蕭景瑜在躺椅上笑出了聲,說道:「哈哈哈哈,聽見沒?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這孩子誰教的?也太實誠了!」
景小樓咬牙。
「我這閨女笙兒隨我,就喜歡實話實說。」
蕭景瑜笑罷,沖小姑娘招招手,「行了C去,把你們娘喊來,還有你哥哥和你小白姐姐,就說,家裡來客人了。」
「好嘞!」
小姑娘一溜煙跑了,跑出去兩步又折回來,湊到景小樓面前,眨巴著眼睛,問道:「景叔叔,你帶好吃的了嗎?」
景小樓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從包袱里掏出那兩份醬肘子,笑著說道:「帶了,帶了,你這小丫頭,你可比你爹實在多了!」
「皮卡!」
皮卡丘不知何時湊了過來,圍著醬肘子直轉圈,尾巴豎得筆直。
「行了,你這黃皮耗子,也有你的份。」
景小樓笑著撓了撓它的下巴,隨後站起身,望向海面,又回頭看了看這座熟悉的別院,悠悠一嘆。
「沒想到都已經過去三百年了……老蕭。」
「當年在蜀山,咱們倆蹲在屋簷上偷酒喝,被太武掌門追著滿山跑的時候,誰能想到,有一天你我都成了別人口中的『前輩』。」
海風拂過,蕭景瑜臉上的笑意緩緩沉澱下來,多了幾分歲月磨出來的溫和。
「是啊,都已經快三百年了。」
蕭景瑜捏起一顆瓜子,「咔」地咬開。
「所以說,趁我們還能動,該喝喝,該吃吃,該聚聚。」
「至於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蕭景瑜吐出瓜子殼,目光似有若無地掠向西北天際,隨即又收回來,笑得沒心沒肺。
「來,先吃肘子。」